布展結束之後,陸寒洲在畫廊附近的一家餐廳約了幾個人吃飯。除了陳森和趙姐,還有北京站的主辦方代表、兩位藝術媒體的編輯、以及一位陳森沒有見過的人——一位頭髮花白的中年女士,穿一件剪裁合體的深藍色外套,坐在長桌的一端,安靜地聽著其他人聊天。
陸寒洲在介紹的時候多說了兩句:“這位是秦婉女士,中國攝影家協會的副主席。她看了你上海站的展覽,特意讓秘書聯絡我,說想在北京站開幕之前跟你聊一聊。”
秦婉在陸寒洲介紹完之後端起茶杯向他微微舉了一下,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你的作品我看過兩遍。第一遍看的是照片本身,第二遍看的是你附在書末的那些資料索引。我做了二十多年攝影評論和策展,像你這樣把影像和地質資料結合起來做完整公開的,我印象裡沒有第二個。”
陳森點了點頭。秦婉繼續說:“協會今年有一個國際交流專案,明年春天在巴黎有一箇中法攝影雙年展的邀約。中方有六個參展名額,我想推薦你的這組作品。巴黎那邊的策展方對地質和自然題材的攝影很感興趣,但他們的評審標準很嚴,需要看到完整的作品資料鏈和學術支撐材料。”
趙姐在旁邊接了一句:“資料支撐材料我們已經準備好了。宋遠舟基金會和程琬美術館那邊的共享協議可以作為學術背書。”
秦婉點了點頭,然後看向陳森:“你的作品被推薦之後,會有一些國際媒體的採訪和評論。你個人需要配合一部分宣傳,但不會有太多。主要的重心還是在作品本身。”
“可以。”陳森說。
秦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放下杯子的時候說了一句讓桌上幾個人都安靜了一瞬的話:“我看了你作品裡那組南大洋海山的照片。那個結構的存在,有沒有可能在未來被確認是一個新的地質型別?”
桌上的人都在等他的回答。陳森放下筷子,想了一下。“那個結構在冰島、在巴塔哥尼亞、在雅魯藏布江、在蘇州、在庫伯佩迪、在西北戈壁都存在。它們之間有明顯的共性。至於是不是新的地質型別,應該由地質學家來定義。我的任務是記錄它們。”
秦婉看了他幾秒,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飯局繼續,話題轉到了北京站的開幕流程和巴黎雙年展的參展細節上。
北京站開幕那天,展廳裡來了將近四百人。人群比上海站更密集,媒體採訪的請求比預期多了一倍。陳森在開幕致辭中講了不到五分鐘,然後把時間留給了觀眾和媒體。他在展廳裡走了一圈,發現每一幅照片前面都有人在認真地看,有些人拿著手機對著照片旁邊的資料說明牌拍照,有些人拿著筆記本在記錄。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記者擠到陳森旁邊,手裡舉著一隻錄音筆。“陳老師,我是《藝術與科學》雜誌的記者。我想問一個問題——你這些照片拍攝的地下結構,有沒有可能在未來被開發成某種資源?比如地熱,比如礦產?”
陳森看著他,想了一下。“那些結構不是資源。它們是記錄。我拍它們是為了讓更多人看到它們存在,而不是為了把它們變成別的東西。”
記者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了幾筆,然後換了一個問題:“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拍攝計劃?”
“還在計劃中。”
陳森走出人群,在展廳角落的窗邊站了一會兒。趙姐從旁邊走過來,把手機遞給他,螢幕上是一條訊息。發件人是梁舒,內容是:“第一期諮詢報告已經交付。專案組根據你提供的資料調整了選址方案,初步評估顯示熱儲層條件比預期更好。感謝合作。”
陳森把手機還給趙姐,沒有回覆。他站在窗邊,看著展廳裡那些緩慢移動的人影和牆上那些從地下深處被帶出來的照片。系統介面在他意識邊緣安靜地顯示著全球節點網路的結構圖——所有節點全部啟用,所有資料全部匯交,核心檔案庫完整度百分之百。而在更遠的地方,巴黎雙年展的邀約、新的地熱諮詢合同、以及那些正在被更多研究機構引用和驗證的節點資料,正在以它們自己的節奏持續地運轉著。
他轉過身,看見何念從展廳門口走進來。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裡提著一隻保溫杯,在人群裡找了一圈才看見他站在角落。她走過來,把保溫杯遞給他。
“裡面是紅茶。北京比上海冷。”
陳森接過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展廳裡的燈光溫暖而均勻,人群的說話聲和腳步聲混合成一層持續的低頻背景音。他站在窗邊,感覺到地脈感知從腳下傳來華北平原的基岩迴響——和長三角的訊號不同,這裡的基岩更古老、更密實,地下水的流動路徑更復雜。而在那些照片裡記錄著的、遠在世界各個角落的地下結構,正在各自的深度上安靜地執行著,持續地傳送著它們已經發送了數千年的訊號。
他喝了一口茶,把保溫杯蓋好。何念站在他旁邊,看著牆上的照片,沒有問他下一步要去哪裡。他只是站在那裡,感覺到一切都在該在的位置上。
北京站展覽開幕後的第二天,陳森在畫廊裡做一場面向專業觀眾的導覽。這場導覽是秦婉安排的,來的人比前一天的開幕式更精準——幾家重要藝術機構的策展人、兩位做自然影像研究的學者、以及幾位長期關注地質和生態題材的評論人。展廳裡不像前一天那樣擁擠,人群散得更開,每個人在每幅照片前面停留的時間更長。
導覽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陳森注意到人群后面站著一個他認識的面孔。方明遠。那個在上海預展上說他的作品“過度包裝”的藝術品經紀人。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站在人群邊緣,沒有湊到前面來,但目光一直跟著陳森在展廳裡移動。
導覽結束之後,觀眾散開自由參觀。陳森站在南大洋海山那幅照片旁邊回答幾個學者的問題,方明遠從旁邊走過來,等那幾個學者離開之後才開口。
“陳先生,上次在上海是我判斷得太急了。後來我仔細看了你公開的那套資料,確實是我沒搞清楚狀況。”他的語氣比上次客氣了很多,但眼神里還有一層沒有完全放下的東西,“不過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你這些節點的資料現在已經被這麼多機構共享了,有沒有人獨立驗證過那些結構的年代?我是說,碳定年或者鈾系測年那種硬指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