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森看著他。“地質年代測定需要取樣。那些結構本身的材料非常特殊，目前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測年方法。但節點周圍的岩層年代可以透過區域地質對比來確定。目前合作的幾家地質研究機構正在做這方面的工作。”
方明遠點了點頭，像是在消化這個回答。然後他又問了一句：“那你個人認為那些結構存在了多久？”
“比人類文明史長得多。”
方明遠沒有再追問。他站在那幅照片前面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了人群。陳森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展廳轉角處，沒有多想。他繼續回答其他觀眾的問題，直到導覽時間結束。
當天下午，秦婉給他打了個電話。“巴黎雙年展的策展團隊提前來中國了。他們本來計劃下個月來，但行程有調整，明天下午會到北京。他們想在北京站展廳現場看你的作品，順便跟你當面聊一聊參展的細節。你明天下午有時間嗎？”
“有。”
“那明天下午三點，展廳見。”
第二天下午，陳森提前到了展廳。秦婉已經在了，和她一起的還有三個人——兩個法國人，一箇中國翻譯。法國策展人叫讓·皮埃爾，五十多歲，戴一副圓框眼鏡，頭髮灰白，穿一件深藍色的麻質西裝，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勢配合。另一位是雙年展的學術顧問，叫克萊爾，四十出頭，短髮，目光銳利，在展廳裡走了一圈之後停在西北節點那組照片前面，看了很久沒有移動。
讓·皮埃爾在翻譯的幫助下和陳森做了簡短的交流。他問了幾個關於拍攝技術和資料採集方式的問題，陳森一一回答。然後克萊爾從展廳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翻到某一頁。
“陳先生，我看了你書末的資料索引。你在西北節點拍的那組剖面，從地表到千米深度的連續成像，用的是聲波反射和光學成像交替的方式。這個資料鏈的完整性非常高。但我有一個疑問——你在拍攝時使用的裝置清單裡，有一臺相機的感測器引數沒有標註出來。我在你的技術檔案裡查不到那臺相機的具體型號和出廠資訊。”
展廳裡安靜了一拍。秦婉站在旁邊，目光在克萊爾和陳森之間移動。翻譯把克萊爾的話轉述了一遍，然後等著陳森的回答。
陳森看著克萊爾，語氣沒有變化。“那臺相機是我自己改裝的。感測器是我從不同來源採購之後重新組裝的，沒有出廠型號。如果你需要更詳細的技術引數，我可以把改裝方案整理一份發給你。”
克萊爾點了點頭，合上了筆記本。“我很期待看到那份方案。如果你不介意的話，雙年展的學術委員會希望在參展之前對你的作品做一次獨立的技術評估。評估方是巴黎高等礦業學院的地質成像實驗室，他們在遙感成像和地質資料分析方面有很豐富的經驗。”
“可以。”陳森說，“我把完整的原始資料和技術文件準備好。”
讓·皮埃爾在旁邊說了一句法語，翻譯轉述：“讓先生說，他看了你的作品之後，覺得它們和傳統的自然攝影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上。他想知道你有沒有興趣在雙年展期間做一個現場工作坊，向觀眾演示你的拍攝和資料分析流程。”
“可以安排。”
克萊爾又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繼續看牆上的照片。秦婉走到陳森旁邊，低聲說了一句：“她很少對參展藝術家的技術細節這麼感興趣。你通過了。”
當天晚上，陳森回到酒店之後，系統介面在意識邊緣彈出了一條簡短的資訊。核心檔案庫中新增了一條自動記錄——巴黎高等礦業學院的獨立評估請求已經被系統歸檔，評估所需的技術文件和原始資料已經整理完畢，隨時可以提交。系統的備註寫道：“該評估機構的地質成像實驗室曾參與過南極冰下湖的國際聯合勘探專案，其技術團隊具備對深層地質結構進行高精度成像和資料分析的能力。由該機構進行獨立評估，將進一步增強第六週期記錄在學術界的可信度。”
他把這條資訊收好，關掉介面，在酒店窗邊坐了一會兒。北京的夜景在窗外鋪展開來，遠處的國貿樓群在薄霧中泛著柔和的光。地脈感知持續接收著華北平原基岩的穩定迴響，那些訊號和長三角、和冰島、和巴塔哥尼亞的深層訊號在他意識中構成了一個完整的網路。所有節點都在執行，所有資料都在被越來越多的機構使用和驗證，而他只是這個過程中的一個環節——一個把地下的記錄帶到地上來的人。
第二天上午，陳森在展廳裡做了一場面向媒體的公開對談。秦婉主持，邀請了兩位評論人和一位地質學家參與。對談的主題是“影像作為地質記錄的可能性”，討論很熱烈，臺下坐著幾十個媒體記者和藝術從業者。陳森在對談中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準確而直接。
對談到後半段，自由提問環節，一個記者站起來問了一個問題：“陳老師，你的作品現在被這麼多機構收藏和共享，商業價值也在持續上升。你有沒有考慮過把這些資料做成一個更商業化的產品？比如一個數字平臺，使用者付費檢視三維模型那種？”
陳森看著那個記者。“我之前拒絕過類似的提議。那些資料是記錄，不是商品。它們應該被儘可能多的人看到，而不是被鎖在付費牆後面。”
記者追問：“那你靠什麼維持這些專案的資金？據我所知，你的拍攝和鑽探成本非常高。”
“我有其他收入來源。”陳森說，“我的商業諮詢和資料授權合同可以覆蓋拍攝成本。照片和書本身也有版稅收入。這些加起來足夠了。”
臺下有人低聲議論了幾句。秦婉在旁邊接過話頭，簡單總結了幾句，把提問環節帶向了下一個話題。對談結束之後，陳森站在展廳門口送觀眾，剛才提問的那個記者走過來，遞了一張名片。
“陳老師，我叫方舟，在《財經藝術》做記者。剛才的問題可能問得不太合適，但我是真的好奇——你拒絕過很多商業合作，但你現在籤的那些合同金額都不小。你是怎麼在商業和公益之間找到平衡的？”
陳森接過名片看了一眼，然後說：“我做的事情本身就有商業價值。我只是選擇把它用在對的地方。資料給研究機構用，照片給公眾看，諮詢報告給企業用。三件事分開做，互不衝突。”
方舟點了點頭，把錄音筆收起來。“明白了。謝謝陳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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