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陳森去了一趟甘肅會寧。專項基金的資助名單確定之後，他想親自去看一看那些被資助學生的家庭情況，順便把第一批“影像角”的裝置送到教學點。從蘭州到會寧的路上，他給王校長打了個電話，說不用特意安排，就按平時的節奏來，他想跟著學生走一趟他們每天上學的路。
王校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那你從縣城來的時候在河畔鎮停一下。張小花的家在鎮上過去幾里的山樑上，她每天上學要翻兩道梁、過一條溝。你先去她家看看，再跟我回學校。”
第二天清晨，陳森把車停在河畔鎮的路邊，沿著一條土路向山樑上走去。冬天的黃土高原褪去了所有的綠色，溝壑和山樑在灰藍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幅被剝去了覆蓋層的裸露地圖。他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在一道山樑的陽坡上看到了一處院落——三孔窯洞，一孔住人，一孔做灶房，一孔堆雜物。院牆是夯土壘的，牆根下堆著整齊的柴垛。張小花的奶奶正蹲在院子裡曬乾辣椒，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一個陌生人站在院門口，愣了一下。
“奶奶好，我是陳森，教過小花拍照的。”
奶奶的眼睛亮了一下，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快步走過來。“小花說過你，拍照片的老師。”她的口音很重，陳森聽了個大概，但能感覺到她語氣裡的高興。她把他讓進窯洞，在炕沿上坐下來，倒了一碗熱水遞給他。窯洞裡光線偏暗，炕上鋪著舊氈子，靠牆擺著一隻木櫃和幾張小板凳。牆上貼著幾張獎狀和一張照片——正是陳森幫張小花列印的那張奶奶剝玉米的照片，用紙相框裝著，掛在櫃子旁邊最顯眼的位置。
“小花在學校？”陳森問。
“在呢。今天星期三，上課。”奶奶把辣椒從簸箕裡揀出來，一邊揀一邊說，“她每天天不亮就走了，走到學校要一個鐘頭。夏天還好，冬天早上冷得很，黑乎乎的，我讓她帶個手電筒。”
陳森端著水碗，看著牆上那張照片。“她很喜歡拍照？”
“喜歡得很。每個星期六回來都拿相機對著院子拍，拍雞、拍狗、拍我做飯。上回回來跟我說，她長大以後想當攝影師。”奶奶把一顆辣椒的蒂摘掉，放在旁邊，“我跟她說，當攝影師走的地方多，要花不少錢。她說她可以去外面打工掙，掙夠了再拍。”
陳森放下水碗，從揹包裡取出一隻信封。“奶奶，小花的學習成績怎麼樣？”
“好。老師說她是年級前幾名。語文最好，作文寫過好幾篇。”奶奶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很樸素的驕傲，“老師說她要是能一直念下去，以後能考上大學。”
陳森把信封放在炕沿上。“這裡是一些資助金，專門給小花上學用的。從小學到高中，學費和生活費都夠了。以後如果有機會考上大學，也可以繼續申請。”
奶奶看著那隻信封，沒有立刻去拿。她把手裡那把辣椒放下，安靜了幾秒，然後說：“你為什麼要幫我們？”
陳森想了想。“小花拍的那張照片，拍得很好。有天賦的孩子應該有機會繼續拍下去。”
奶奶點了點頭，把信封收進木櫃的抽屜裡，鎖好，然後轉過身來，從灶房裡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洋芋糊糊放在他面前。“你喝。自家種的洋芋，磨的。”
陳森接過碗，喝了一口。洋芋糊糊溫熱而濃稠，帶著一點淡淡的鹹味。窯洞外面，冬天的陽光從山樑上斜斜地照過來，把院子裡那面夯土牆照成溫暖的土黃色。
從張小花家離開之後，陳森在王校長的學校待了三天。他給攝影班的學生上了幾節課，把第二批“影像角”的裝置安裝好，然後跟著幾個學生走了一趟他們每天上學的路。有個五年級的男孩每天要翻兩道梁、過一條溝，冬天溝裡有水的時候要繞遠路走。男孩走在前頭，腳步很快，一邊走一邊跟陳森說路上哪裡能看到野兔子，哪棵樹上夏天有鳥窩。
“你每天走這麼遠累不累？”
“習慣了。”男孩把書包袋往上提了提，“放學回來的時候走得慢一點。路上可以看雲，看山，看地裡的東西。有時候能看到很好看的。”
“那你拍下來了嗎？”
男孩搖了搖頭。“相機放在學校，不能帶回家。回家要幹活，也沒時間拍。”
陳森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當天晚上他和王校長聊了很久，商量能不能讓學生把相機借回家，週末用兩天再還回來。王校長想了想，說：“可以試試。但有些孩子家裡離學校遠，週一早上要很早出門還相機，可能來不及。如果能多配幾臺，週末分片輪流借，覆蓋面能大一些。”
“裝置我來解決。下一批採購的時候多買幾臺，專門做週末借用的。”
第三天下午，陳森準備離開的時候，張小花從教室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隻塑膠袋。她跑到他面前，把袋子遞給他，喘著氣說：“陳老師，核桃。我奶奶曬的。”
陳森接過袋子，裡面裝著滿滿一袋幹核桃，殼上還帶著山上泥土的痕跡。他把袋子收進揹包裡，蹲下來看著張小花。“你拍的那張奶奶的照片，我放在咖啡館的牆上了。很多人看了都說好。”
張小花的臉紅了，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張是運氣好。正好有太陽。”
“運氣也是拍出來的。”陳森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繼續拍。你奶奶的照片掛在那裡，會一直有人看到。”
他上了車，從後視鏡裡看到張小花站在校門口，一直看著車消失在山樑的拐彎處。副駕駛座上放著那袋核桃，車廂裡瀰漫著一股乾燥而濃郁的堅果氣息。系統介面在他駛出會寧縣城之後彈出了一條資訊：“人文歷史影像採集·鄉村教育延伸專案·個人資助計劃已完成第一階段。累計資助家庭特別困難學生二十三名，覆蓋甘肅、貴州、雲南、四川四省。精神感知在鄉村家庭場景中的執行精度持續提升。影像敘事輔助模組新增‘家庭記憶’標註功能已穩定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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