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遠舟從石桌下面取出一份檔案。“我已經讓基金會的法務部幫你擬了一份框架方案。基金會的專項基金可以掛靠在宋遠舟基金會的名下,由你擔任基金管理委員會的主席,負責專案的方向決策和資金審批。日常運營由基金會的團隊執行。你只需要在關鍵節點上做決定。”
陳森接過檔案翻了一遍。框架方案裡包括了資金來源、使用範圍、審批流程和年度報告要求,條款清晰而務實。“可以。我籤。”
宋遠舟給他續了茶。“你不問一下你的商業合作伙伴會不會介意你把錢花在這上面?”
陳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的商業合作都是分開的。地熱諮詢是地熱諮詢,出版是出版,基金是基金。它們各自獨立運作,互不干擾。”
宋遠舟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向他微微舉了一下。“那我就讓法務部把正式檔案準備好。下週簽約。”
專項基金正式成立那天是十月中旬。簽約儀式在宋遠舟基金會的小院裡舉行,來的除了基金會的工作人員,還有幾家合作機構的代表——何教授從蘇州趕過來了,趙姐帶著合同檔案,還有兩位從甘肅和貴州教學點專程趕來的老師代表。
簽約儀式結束之後,陳森在基金會的會議室裡和兩位老師聊了很久。甘肅來的王校長坐在長桌的一側,手裡端著茶杯,把學校最近的情況說了一遍。“攝影班開了之後,報名的學生比預想的多。我們現在有二十個孩子在上課,分成兩個組,每週各上兩次。裝置夠用,但教室不夠,得把隔壁的儲物間騰出來做暗房。”
貴州來的楊老師補充了一句:“我們那邊的情況和王校長差不多。孩子們對拍照特別有興趣,有幾個已經拍得很好了。但問題是教學點太分散,有些孩子來一趟要走一個多小時,下雨天來不了。如果能有一個流動教學點,每個村寨輪流跑,覆蓋的學生會更多。”
陳森把兩個人的需求記了下來,然後說:“裝置的事我來協調。流動教學點需要一輛車和一個司機,基金會那邊可以解決。教材我來編一套適合小學生的,圖文並茂,不用太多字,讓他們自己看就能懂。”
王校長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陳老師,你在甘肅待的那一週,走的那天早上有個孩子站在校門口等了你很久。就是那個扎辮子的女孩,她奶奶讓她帶了一袋子核桃給你,你走得太早了沒碰上。後來她把核桃放在教室的講臺上了。”
陳森沉默了一拍。“她叫什麼名字?”
“張小花。四年級。她奶奶說家裡沒什麼好東西,核桃是山上撿的。”
陳森點了點頭,把這件事記在了手機備忘錄裡。簽約儀式結束之後,他在走廊裡給趙姐發了一條訊息:“幫我查一下會寧縣北部那個教學點有沒有家庭特別困難的學生。我想單獨資助幾個,從小學到高中,學費和生活費全包。”
趙姐回得很快:“你打算資助多少個?”
“先看情況。如果有特別困難的,十個以內都可以。”
趙姐隔了一分鐘才回:“你現在花錢的方式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以前你連租鏡頭都要算半天。”
陳森把手機收進口袋。他站在基金會的院子裡,桂花樹的香氣瀰漫在午後的空氣中。系統介面在意識邊緣安靜地執行著,全球節點結構圖上那些光點依然穩定地亮著,而人文歷史圖層上新增了一個標記——宋遠舟基金會的所在地,標註為“人文傳承·教育延伸”。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會議室,繼續和兩位老師討論下一步的具體安排。
專項基金的第一批資助名單在十一月初確定。陳森和基金會的專案團隊一起篩選了來自四個省份六個教學點的申請材料,最終選定了二十三名家庭特別困難的學生,從小學到高中全覆蓋。資助內容包括學費、生活費、學習用品和每年一次的體檢。另外,基金會在每個教學點設立了一個“影像角”,配備相機、印表機和展示牆,供學生日常使用和舉辦小型展覽。
十一月中旬,陳森去了雲南。新的教學點在滇西的一個彝族村寨裡,交通比貴州那個更不方便,從昆明開車要走整整一天,最後一段是土路,下過雨之後車輪陷進了泥裡,他下來推了三次車才到村口。教學點的條件比前兩個更差,教室是租的村活動室,課桌是拼湊的,黑板是一塊刷了黑漆的木板。
他在這裡待了五天。白天給學生們上攝影課,晚上和村小的老師一起整理教室,把“影像角”的展示牆釘好。學生們對相機的興趣和甘肅、貴州的孩子一樣濃,但更害羞,剛開始沒人敢第一個舉手。直到一個男孩用相機拍了一張他自己家的牛圈,其他人才開始搶著看取景框。
離開的那天早上,陳森在村口等車的時候,一個男孩從村巷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張摺疊的紙。他跑到陳森面前,把紙塞到他手裡,然後轉身跑回去了。陳森把紙展開,是一幅鉛筆畫——一個大人和一個小孩站在一間教室前面,大人手裡拿著相機,小孩舉著一隻手在按快門。畫紙的邊緣寫著一行字:“陳老師,我長大了也要拍照片。”
陳森把那張畫收進相機包裡。系統介面在他上車之後彈出了一條資訊:“人文歷史影像採集·鄉村教育延伸專案第二階段已完成。累計覆蓋甘肅、貴州、雲南、四川四省六個教學點,授課學生共計一百零三人,學生自主拍攝照片共計一千二百餘張。精神感知在鄉村教育場景中的執行精度持續提升。影像敘事輔助模組新增‘代際傳承’標註功能已穩定執行。”
“獎勵發放:一、精神感知與人文感知的協同精度再次提升。二、影像敘事輔助模組新增‘成長記錄’標註功能,可自動跟蹤學生在不同時期的影像風格變化。三、資金池額度再次上調。四、專項基金已納入宋遠舟基金會年度公共教育專案框架,後續將定期組織學生作品展和攝影夏令營。”
陳森坐在車上,把結算資訊讀完了。車窗外滇西的山巒在午後的陽光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墨綠色,遠處的梯田和村寨在雲霧中若隱若現。他把那張鉛筆畫從相機包裡取出來,放在膝蓋上又看了一遍。畫上的那個大人和小孩都畫得很簡單,但大人手裡的相機和小孩舉著的手,線條都畫得很重,像是用了很大力氣才畫出來的。
他拿出手機給何念發了一條訊息:“雲南這邊結束了。路上訊號不好,沒來得及說。”
何念回了一張照片——咖啡館的牆上又多了一幅新裝框的照片,是他在貴州教學點拍的孩子們上學路上的畫面。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趙姐送來的。掛在你那張張小花照片旁邊。”
陳森把手機放下,靠在座椅上。系統介面在意識邊緣安靜地執行著,全球節點結構圖上的光點依然穩定地亮著,而人文歷史圖層上那些紅色標記點、鄉村教學點的黃色標記點、以及專項基金的綠色標記點正在一點點地連成一片,像是一張正在逐漸成形的網路,覆蓋了地下的深處和地上的遠方。他閉上眼睛,在車輛持續的顛簸中,感覺到一切都在該在的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