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陳森在基金會的專案會議上聽到了一個他之前沒有接觸過的領域。專案團隊彙總了四省教學點的反饋之後，發現了一個比教育資助更深層的問題——很多被資助學生的家庭成員中有慢性病或殘疾患者，缺乏基本的醫療保障和康復條件。甘肅那個編柳條筐的馬強父親，腿傷之後沒有做過系統的康復訓練，只能靠臥床和簡單的活動慢慢恢復。貴州一個學生的奶奶有白內障，視力持續下降，但因為山路遠、費用高，一直沒有去醫院。
陳森在會議室裡聽完了專案團隊的彙報，把資料合上放在桌面上。“醫療這塊，基金會有沒有現成的合作資源？”
專案主管是一位四十出頭的女士，叫周敏，做公益專案十幾年了，對基層情況很熟悉。“我們有幾家合作的醫院，可以安排專科醫生定期下鄉做義診。但義診只能解決短期問題，長期跟蹤和康復訓練需要更多資源。特別是偏遠山區的家庭，交通成本太高，來回一趟縣城醫院就要花掉一整天的工夫。”
陳森想了幾秒。“能不能在幾個教學點集中的區域設一個固定的醫療聯絡站，配備基礎的體檢裝置和常用藥，由基金會聘請的護士駐點，定期聯絡專科醫生遠端會診？”
周敏點了點頭。“這個模式可以做。但需要選址和前期調研。另外，護士的培訓和裝置採購也需要一筆啟動資金。”
“啟動資金我來出。你幫我選兩個試點區域，一個在甘肅，一個在雲南。裝置採購和人員培訓的方案你來做，我簽字。”
周敏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了幾筆，然後抬起頭來。“陳先生，你知道你現在資助的範圍已經遠遠超出攝影和教育了嗎？”
“知道。”
“那你圖什麼？”
陳森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基金會小院裡那棵桂花樹冬天的禿枝。“不圖什麼。就是看到了，能做就做。”
周敏沒有再問。她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說了一句：“那我下週把方案發給你。”
醫療聯絡站的試點方案在二月初確定。甘肅的試點設在會寧縣北部的一個鄉鎮衛生院裡，借用兩間閒置的房間做診室和藥房，由基金會聘請一名有基層經驗的護士駐點。雲南的試點設在滇西那個彝族村寨所在的鄉鎮上，和當地的衛生所合作運營。陳森在方案上籤了字，第一批裝置和藥品的採購單也一併確認了。
簽約當天下午，陳森去了何唸的咖啡館。他把醫療站的方案簡要跟她說了一遍，何念在吧檯後面擦杯子，聽完了之後問了一句：“你現在的錢夠不夠？”
“夠。地熱諮詢和出版那邊都有穩定收入，資金池也在持續增厚。專項基金的運轉是分開的，不影響商業部分的正常運作。”
何念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從吧檯下面拿出一隻保溫杯灌滿熱水遞給他。“你以前從地下回來的時候，整個人是繃著的。現在你從外面回來，不管是甘肅還是雲南，整個人是松的。”
陳森接過保溫杯放進揹包側袋裡。“因為現在做的事不一樣了。”
何念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轉身去招呼新進門的客人，陳森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開啟系統介面看了一眼。全球節點結構圖上的光點依然穩定地亮著，人文歷史圖層上的標記點比上個月又多了幾個——甘肅和雲南的醫療站已經被自動標註為“人文關懷·健康延伸”。系統沒有彈出新的任務提示，但陳森知道，這些延伸出來的專案已經在系統的記錄中安靜地累積著，像是地下的節點網路一樣，正在一點點地鋪展到更遠的地方。
二月底，陳森去了甘肅會寧的鄉鎮衛生院。醫療聯絡站已經運營了將近一個月，駐點的護士叫劉芳，三十出頭，之前在蘭州一家社群醫院工作過五年，有基層經驗。她帶著陳森在衛生院裡走了一圈，診室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藥房的架子上整齊地碼著常用藥，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值班表。
“這一個月接診了六十多人次。大部分是老年人，高血壓、關節炎、白內障這些問題比較多。還有一個孩子是先天性心臟病，我聯絡了蘭州的專科醫院，下週安排他去檢查。”劉芳把登記本翻給他看，“有些人從山樑上下來要走兩個多小時，早上六點就出門了。以前他們去縣城醫院，來回要一整天，很多人就不去了。”
陳森翻了翻登記本，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馬強的父親。他在二月十五日來過一次，診斷是腿部肌肉萎縮和關節僵硬，劉芳給他做了基礎康復指導，開了兩盒藥，預約了下個月複診。
“馬強父親的情況怎麼樣？”
劉芳翻到那一頁。“他恢復得比預想中慢。腿傷之後臥床時間太長，肌肉退化比較嚴重。我教了他幾個在家裡做的康復動作，讓他每天堅持做。他兒子馬強每次來都陪著，幫我翻譯方言，還幫其他老人填登記表。”
陳森把登記本合上，在診室裡坐了一會兒。一個老人拄著柺杖從門口經過，看見劉芳就停下來打了聲招呼，問下次複診是什麼時候。劉芳耐心地跟他說了時間，又叮囑了幾句飲食上的注意事項。老人點了點頭，慢悠悠地走了。
當天下午，陳森去了馬強家。馬強正在院子裡寫作業，看見他來了，站起來喊了一聲“陳老師”。他父親坐在門檻上，腿上蓋著毯子，手裡沒有編筐，而是在做劉芳教他的康復動作——緩慢地屈伸膝蓋，雙手扶著門框保持平衡。
“劉護士讓你每天做幾次？”
“早晚各一次，每次二十分鐘。”馬強父親把腿慢慢放平，喘了口氣，“做了半個月了，比之前好一點。能站起來走幾步了。”
馬強從屋裡端了一碗水出來遞給陳森，然後站在旁邊說了一句：“我爸現在每天都做。我給他數數。”
陳森蹲下來，看了看馬強父親腿部的肌肉狀況，然後說：“堅持下去。劉護士那邊有遠端會診的渠道，如果恢復得慢，可以讓蘭州的專科醫生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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