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森翻了翻登記本，看到一條備註：“楊小梅，女，12歲，視力下降明顯，疑似近視，建議轉診驗光配鏡。”
“這個楊小梅是什麼情況？”
吳玉看了看那條記錄。“她奶奶帶她來的，說孩子看黑板越來越不清楚，成績往下掉。我做了基礎視力測試，雙眼視力都在0.3左右。這邊沒有驗光裝置，只能建議她們去凱里。但她家條件不好，奶奶年紀大了走不了遠路，一直拖著沒去。”
陳森把這條記了下來。當天下午，他和吳玉一起去了楊小梅家。那戶人家在鄉鎮後面的半山腰上，三間木瓦房，院子裡養著幾隻雞，晾衣杆上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校服。楊小梅的奶奶坐在門檻上擇菜，看見吳玉帶著一個陌生人來了，站起來招呼他們坐。
楊小梅在屋裡寫作業，聽見聲音跑出來，看見生人又縮回去了。陳森在門檻上坐下來，對奶奶說明了來意。奶奶把菜放在一邊，嘆了口氣。“她爸媽都在廣東打工，一年回來一次。孩子眼睛不好，我早就想帶她去看，但我腿腳不行，去一趟凱里要轉兩趟車，實在走不動。”
陳森從包裡取出一臺相機，遞給躲在門框後面的楊小梅。“你試試，看看能不能拍清楚。”
楊小梅猶豫了一下，接過相機，舉起來對著院子裡的雞拍了一張。她翻看螢幕的時候眯著眼睛，湊得很近。陳森站在旁邊看了看她的拍攝距離和眯眼的幅度，轉頭對吳玉說：“需要配眼鏡。驗光的事我來想辦法。”
從楊小梅家回來的路上，陳森給趙姐打了個電話，讓她聯絡一臺行動式驗光裝置，走最快的物流發到凱里。趙姐在電話那頭記了下來，然後問了一句：“你打算在每一個醫療站都配驗光裝置？”
“先配兩個。貴州和甘肅各一臺。學生的視力問題比想象中普遍，近視不矯正會直接影響學習。”
“驗光裝置不難，但需要專業人員操作。吳玉能學嗎？”
“可以培訓。讓劉芳聯絡一下蘭州那邊的眼科醫生，做一個遠端培訓方案，吳玉在貴州這邊實地操作。”
趙姐在電話那頭快速記了幾筆。“好，我來安排。另外，周敏那邊發了一個新的調研報告，說四川涼山那邊有幾個教學點，學生的齲齒問題很嚴重，當地沒有牙科資源。她在問要不要在下一批醫療站里加上基礎牙科裝置。”
陳森想了幾秒。“加。齲齒不處理會引發更嚴重的問題。裝置採購方案讓周敏發我，我簽字。”
掛了電話之後，陳森坐在車裡，看著窗外貴州的群山在暮色中一層層暗下去。系統介面在意識邊緣安靜地執行著，全球節點結構圖上的光點穩定如常，人文歷史圖層上的標記點已經覆蓋了甘肅、貴州、雲南、四川四個省份的十幾個教學點和醫療站。那些標記點連成一片，像是一張正在一點點擴充套件的網。
驗光裝置在四天後送到了凱里。陳森和吳玉一起去取的貨，然後花了半天時間安裝除錯。裝置不大，一隻行動式驗光儀和一套試鏡片箱，裝在一隻黑色手提箱裡，可以隨身攜帶到村寨裡使用。吳玉跟著遠端培訓課程學了兩個晚上，基本的驗光流程已經能操作了。
楊小梅是第一個用這臺裝置驗光的學生。吳玉給她做了初步的電腦驗光，然後用手持試鏡片逐檔調整，最終確定了度數——左眼近視三百度，右眼近視兩百七十五度，散光輕微。陳森在凱里的一家眼鏡店訂了兩副眼鏡，一副日常戴，一副備用，用基金會的經費支付。
眼鏡到的那天是週末。陳森和吳玉一起去了楊小梅家，把眼鏡遞到她手裡。楊小梅戴上眼鏡的時候，先眨了眨眼，然後抬起頭來看著院子裡的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奶奶在旁邊看著，也笑了，嘴裡唸叨著：“看清了？看清了好。”
楊小梅戴著眼鏡跑進屋裡，拿出作業本坐在門檻上，低頭看了一會兒，抬起頭來說：“字比之前清楚多了。”
陳森蹲下來，看著她的作業本。“以後每天戴著。寫作業、看書、看黑板都要戴。半年之後來衛生院複查一次，如果度數變了再換。”
楊小梅點了點頭。她奶奶從灶房裡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甜酒出來，遞給陳森和吳玉一人一碗。甜酒是糯米釀的，溫熱而微甜，帶著一股淡淡的酒香。陳森坐在門檻上喝完那碗甜酒的時候，夕陽正從山樑上斜斜地照下來，把院子裡的雞和晾衣杆上的校服都染成了暖金色。
系統介面在當晚彈出了一條資訊：“人文歷史影像採集·鄉村教育延伸專案·醫療援助子專案第二期已完成。貴州、甘肅兩省醫療站已配備基礎驗光裝置。首例學生視力矯正已完成。精神感知在醫療援助場景中的執行精度持續提升。影像敘事輔助模組新增‘視覺康復’標註功能已穩定執行。”
“獎勵發放：一、精神感知與人文感知的協同精度再次提升。二、影像敘事輔助模組新增‘成長跟蹤’標註功能已擴充套件至醫療援助場景。三、資金池額度再次上調。四、專項基金已設立‘鄉村兒童健康檔案’子專案，用於系統記錄受助學生的健康和康復資料。”
陳森把結算資訊收好，坐在衛生院門口的臺階上。夜晚的貴州山區很安靜，遠處有蛙鳴和蟲叫，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泥土和草木氣息。吳玉從診室裡出來，手裡拿著一份登記表，在他旁邊坐下來。
“陳先生，楊小梅的眼鏡配好之後，我想把她的情況寫成一份案例記錄。以後遇到類似情況，可以有個參照。”
“可以。寫好了發我看看。”
吳玉點了點頭，把登記表收好，站起來準備回宿舍。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陳先生，你下次什麼時候來？”
“下個月。到時候驗光裝置應該已經在四川那邊也裝好了，你可以幫新來的護士做培訓。”
吳玉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夜色裡。陳森坐在臺階上又待了一會兒，感覺到精神感知在這片苗寨山間疊加出了一種溫和而清晰的訊號——楊小梅戴上眼鏡時那個笑、她奶奶端出來的那碗甜酒、吳玉在診室裡記下的每一筆登記，所有這些具體的、微小的、正在發生的事情，和地下的節點一樣，正在被記錄下來。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向停在路邊的麵包車走去。馬師傅在車裡等他，發動機已經發動了，車燈在夜色中照出一條通向山外的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