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陳森去了四川涼山。流動影像教室的麵包車從貴州出發,馬師傅開了兩天,在昭通停下來歇了一晚,第二天下午到了涼山州東部的那個鄉鎮。新醫療站的選址在鎮衛生院旁邊的一排平房裡,比貴州和甘肅的站點都大一些,分出了診室、藥房和一間小型的治療室。周敏提前安排了基礎裝置安裝,但牙科裝置還沒有到貨,暫時只能做基礎的問診和轉診。
駐點的護士叫阿依,彝族姑娘,二十七歲,在州醫院工作了四年。她個子不高,說話聲音很輕,但做事利落,陳森到的時候她正在診室裡給一個老人測血糖。老人穿著察爾瓦,頭帕纏得很厚實,坐在板凳上,手背上的皮膚皺得像乾裂的樹皮。阿依測完血糖,在登記本上記了一筆,然後用彝語和老人說了幾句話,老人點了點頭,慢慢站起來往外走。
“他血糖有點高,我讓他下個月再來複查。”阿依把登記本合上,轉過頭來看著陳森,“陳先生,周敏姐跟我說了你要來。我這邊有幾個孩子的牙需要處理,但裝置還沒到,只能先開止痛藥。”
陳森在診室裡坐下來,翻了翻登記本。阿依的記錄很詳細,每一頁都分了兩欄,左邊是漢族名字和基本情況,右邊是彝語名字和家庭住址。她注意到陳森在看那兩欄內容,說了一句:“這邊很多老人只記得彝語名字,登記的時候要兩個都寫,不然找不著人。”
“齲齒的情況嚴重嗎?”
“比較普遍。這邊孩子吃糖多,又不太習慣刷牙。有幾個已經爛到牙髓了,疼得晚上睡不著,家長才帶過來。我只能暫時開藥,根治需要去西昌或者成都,路費和治療費對很多家庭來說負擔太大。”
陳森把登記本合上。“牙科裝置到了之後,基礎治療可以在站裡做。複雜的再去西昌。路費和治療費的缺口,基金可以補。”
阿依點了點頭,在登記本封面寫了一行字,大概是提醒自己裝置到了之後優先聯絡哪幾個孩子。
當天下午,阿依帶陳森去了鎮上的小學。學校不大,一棟三層教學樓,操場是水泥地,邊緣有幾張乒乓球檯。校長姓吉克,四十多歲,皮膚黝黑,帶他們去了五年級的教室。教室裡坐著三十來個學生,大部分穿著校服,也有幾個穿著家常衣服。阿依把帶相機的訊息跟校長說了,吉克校長點了點頭,讓學生們輪流過來試。
一個男孩第一個舉手,接過相機的時候手很穩。他對著教室窗外的山拍了一張,然後對著同桌的女孩拍了一張。陳森站在旁邊看取景框,男孩拍的那張同桌的照片裡,女孩正低頭寫字,午後的光線從窗戶照進來,把她的側臉和作業本都照得很清楚。陳森說了一句:“這張好。你叫什麼名字?”
“吉克小兵。”男孩把相機還給他,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以前拍過照片嗎?”
“沒有。但我想拍。”
陳森從包裡取出一臺相機,遞給他。“這臺留在這裡。你們班輪流用,每週交一次照片給我看。”
吉克小兵接過相機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指握得很緊。
從四川回到甘肅的時候已經是四月底。會寧的杏樹開過了花,山樑上開始泛起一層淺淺的綠色。陳森先去了馬強家。院門開著,馬強在院子裡用相機對著那棵杏樹拍,他父親坐在門檻上,沒有蓋毯子,腿伸在前面,正在慢慢地站起來。
馬強看見陳森進來,喊了一聲“陳老師”,然後跑過來把相機遞給他看。螢幕上有一張照片,拍的是他父親站在杏樹下面,陽光從樹葉縫隙裡照下來,把父親的輪廓勾了一道淺金色的邊。陳森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來看著馬強父親。
“能站多久了?”
“站一會兒,走幾步。劉護士說比上個月好一些。”馬強父親扶著門框慢慢坐下來,喘了口氣,“現在每天做兩次,早上一次,下午一次。馬強給我數數。”
馬強在旁邊補充了一句:“我爸現在能走到院子那邊了。從門檻到杏樹那邊。”
陳森點了點頭。他從包裡取出一隻信封遞給馬強父親。“這是下一學年的資助。馬強和他姐的都在裡面。”
馬強父親接過信封,沒有立刻收起來。他坐在門檻上,手裡捏著那隻信封,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陳先生,我編筐編了二十年。等我腿好了,我想給衛生院編幾個藥筐,放藥的那種。劉護士說藥房裡的藥都堆在紙箱裡,不好找。”
陳森看著他。“你會編那種帶格子的?”
“會。以前給供銷社編過。”
“那就編。編好了我讓人來拿。”
馬強父親點了點頭,把信封收進上衣口袋裡。院子裡那棵杏樹在午後的陽光中輕輕搖著,葉子還沒有完全長齊,透下來的光線斑斑駁駁地落在門檻上。
五月初,陳森在上海見到了周敏。她帶來了一份完整的專案報告,專項基金從去年秋天成立到現在,已經覆蓋了甘肅、貴州、雲南、四川四個省份的十四個教學點和四個醫療站,累計資助學生六十三名,接診當地居民超過一千人次。流動影像教室跑了將近兩萬公里,在偏遠教學點巡迴教學四十餘次。牙科裝置已經在四川涼山和甘肅會寧兩個站點安裝完畢,首期基礎治療已經啟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