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陳森在基金會召開了一次專案評估會。周敏把上半年的專案資料彙總成了一份完整的報告,覆蓋了五省區的七個醫療站、十八個教學點和二十三個受助家庭。幼兒營養干預、慢性病管理、巡診覆蓋和影像記錄四條線都在按計劃推進,上半年新增資助學生二十八名,累計接診當地居民超過三千人次,流動影像教室跑了將近四萬公里。
周敏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一張彙總表。“按照目前的趨勢,下半年的支出會比上半年增加約三成。主要是村醫培訓和巡診車維護兩個新方向。”
陳森看著那張表,想了幾秒。“村醫培訓可以加。高海拔牧區和峽谷地帶的巡診難度大,現有的人員跑不過來。如果能培訓一批當地的年輕人做基礎醫療輔助,覆蓋面能擴大不少。”
周敏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了幾筆。“這個方向可以做。我回去寫一個培訓方案,包括課程設定、師資來源和考核標準。”
會議結束之後,陳森走出基金會的小院,上海的七月正是酷暑,梧桐樹的葉子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他沿著街道走了一段,系統介面忽然彈出了一條新的資訊。字型顏色是暗金色,但圖示和以往的任務都不同——那是一隻展開的手掌,掌心裡託著一顆發光的種子。
“系統狀態更新:宿主在過去兩個季度的回訪任務中積累的時序分辨資料已達到新的結構閾值。系統檢測到精神網路在部分割槽域正在從‘穩定生長’進入‘主動擴充套件’階段——部分核心節點的精神訊號連線開始向周邊未覆蓋區域延伸,延伸方向與當地人口流動路線和日常活動軌跡高度相關。”
“新任務已生成:精神網路擴充套件節點記錄·第二階段。目標:追蹤精神網路主動擴充套件的路徑,對新延伸出的次級連線末端進行實地探訪和影像記錄。若新地點存在未被滿足的援助需求,系統將提供相應的資源引導。該任務不設固定截止日期,屬於長期滾動任務。”
“獎勵預告:一、精神感知將獲得‘路徑預測’能力——你可以分辨精神訊號連線的方向性,預測網路下一步可能延伸的區域。二、影像敘事輔助模組新增‘網路生長’標註功能,可自動記錄精神網路在不同時間節點的空間形態變化。三、每完成一個新地點的探訪和記錄,系統將根據該地點的實際需求評估併發放相應額度的專項資金引導。”
陳森把任務資訊讀了兩遍。他站在街邊的梧桐樹下,感覺到精神感知在中國地圖的圖層上持續接收著那些核心節點和次級節點的訊號——它們中的一部分正在以緩慢但確定的速度向外延伸,像是一棵樹的根系在土壤中找到了新的水分來源,開始向更遠的地方伸展。系統在意識邊緣標註出了幾個新延伸末端的方位——一個在甘肅定西,一個在貴州畢節,一個在雲南文山。
他拿出手機給趙姐發了條訊息:“新任務。精神網路在往新地方長。我需要去幾個新點探路。座標我發你,先排甘肅和貴州兩個。”
趙姐回得很快:“你第三季度回訪還沒開始。加上新點,這一趟跑下來至少要一個月。”
“對。你幫我安排一下,把回訪和新點探訪放在同一條線上。”
“好。我明天發你詳細行程。”
八月中旬,陳森去了甘肅定西。從蘭州坐車到定西市區,然後換乘鄉鎮班車往北走。定西的地貌和會寧不同——這裡屬於隴中黃土丘陵溝壑區,山更高、溝更深,植被也更稀疏。八月的定西正是伏旱季節,黃土在太陽下泛著灰白色的光,路邊的楊樹葉子打著卷。
系統標註的精神訊號延伸末端在定西西北部一個叫內官營的小鎮上。陳森到的時候是下午,鎮上的集市剛剛散場,街面上留著一些菜葉和草繩。他在鎮上走了一圈,精神感知在這片空間中捕捉到了一種和洛塘鎮類似的訊號——微弱但持續,像是某種正在醞釀中的東西。訊號聚集在三個位置:鎮衛生院、鎮小學、以及鎮子南邊的一片居民區。
他先去了鎮衛生院。衛生院是一棟兩層小樓,門口有一棵老槐樹,樹蔭下停著一輛舊救護車。他在走廊裡遇到了院長,一個姓劉的中年女人,戴著一副方框眼鏡,說話語速很快。
“你是上海來的?周敏給我打過電話。”劉院長把他讓進辦公室,倒了一杯水,“我們這邊最大的問題是慢性病管理。鎮上老人多,高血壓、糖尿病、關節炎這些病很普遍,但很多老人不識字,藥盒上的字看不懂,吃錯藥、漏吃藥的情況經常有。我們院裡的醫生只有三個,根本跑不過來。”
陳森在辦公室坐下來,翻了翻劉院長遞過來的統計表。全鎮常住人口不到三萬,六十歲以上老人佔將近三分之一,慢性病患病率超過六成,規範管理的不到四成。
“如果設一個流動巡診點,覆蓋哪些地方最需要?”
劉院長用鉛筆在紙上圈了兩個位置。“這兩個。一個在最北邊的山上,離鎮上有二十多里路;另一個在南邊的川道里,雨季路不好走。都是最偏的地方,最需要,也最難覆蓋。”
陳森把這兩個位置記在手機裡。系統介面在意識邊緣自動標註了該區域的精神訊號分佈:“定西·內官營鎮·次級節點。精神訊號型別:萌芽期。訊號聚集點尚未穩定形成。訊號強度:低。空間分佈:分散,尚未出現明確的錨定中心。系統備註:該區域需要先建立服務覆蓋,精神訊號將在服務穩定後逐步凝聚。”
當天下午,陳森去了鎮小學。學校在鎮子東邊的一道緩坡上,兩排平房圍成一個小院子,院子中間有一棵老榆樹。正是課間休息時間,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打鬧。校長姓馬,四十出頭,本地人,在鎮小教了將近二十年書。他帶著陳森在校園裡走了一圈,然後在那棵老榆樹下坐下來。
“我們這裡最缺的是老師。六個年級,六個班,只有八個老師。英語課開不起來,因為沒有老師會教。音樂、美術這些更不用說了,都是班主任兼著上。”
陳森在榆樹下坐了一會兒,看著孩子們在院子裡跑動。精神感知在這座校園中疊加出了一種和納王村小學相似的訊號——馬校長在鎮小待了二十年的痕跡、孩子們在榆樹下追逐的身影、教室窗臺上擺著的那幾盆野花,所有這些具體的、長期的、日常的堅守,正在這個空間中形成一種緩慢而穩定的聚集。
他拍了幾張照片——孩子們在榆樹下跳繩的側影、教室門楣上那塊舊木牌、窗臺上那幾盆野花。系統介面在取景框邊緣自動標註:“內官營鎮·精神訊號延伸末端。精神訊號型別:萌芽期與堅守型並存。訊號聚集點:衛生院、小學、居民區南部。馬校長的長期堅守行為在本區域精神訊號形成中起到關鍵錨定作用。”
從甘肅回到上海之後,陳森把定西的調研結果整理成一份簡報,發給了周敏。簡報裡附了衛生院統計表、鎮小學的影像記錄、以及精神感知對該區域的空間分佈標註。周敏在三天內完成了方案稽核,決定在內官營鎮增設一個流動巡診點,同時為鎮小學配備一名遠端英語教師和一批美術用品。
陳森在專案審批表上籤了字,然後把劉院長和馬校長的聯絡方式轉給了周敏。他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會兒,系統介面在意識邊緣安靜地彈出了一條資訊:“人文歷史影像採集·精神網路擴充套件節點記錄任務·定西內官營鎮探訪已完成。當前已探訪新地點:甘肅隴南洛塘鎮、貴州黔西南望謨縣、雲南昭通彝良縣、四川甘孜雅江縣、甘肅定西內官營鎮。”
“精神網路長期監測框架已更新。內官營鎮三個訊號聚集點已納入監測範圍。系統備註:劉院長的慢性病管理記錄行為、馬校長的長期堅守、居民區南部幾戶人家的日常活動軌跡,三者共同構成了該地點的精神訊號錨定結構。該結構將作為後續精神網路擴充套件的參照節點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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