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陳森開始了第二季度的回訪。第一站是四川涼山。他從西昌坐車到昭覺,然後沿著那條熟悉的山路向鄉鎮走去。五月的涼山正是雨季前最舒服的時節,山間的梯田灌滿了水,映著灰藍色的天空,偶爾有幾隻白鷺從田埂上飛起。路邊的花椒樹已經結了青色的果實,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辛香。
阿依在衛生院門口等他。她比去年精神了不少,頭髮剪短了,穿了一件新的白大褂,胸前的口袋裡插著兩支筆和一隻小本子。她看見陳森走過來,迎上去說:“陳先生,你來得正好。吉克小兵上個月拍了一組照片,我幫你洗出來了,放在診室裡。”
陳森跟著她走進診室。牆上多了一塊軟木板,上面釘著十幾張照片——有衛生院門口的老核桃樹、有候診的老人坐在長椅上打盹、有阿依彎腰給小孩聽診的側影、還有一張是吉克小兵自己站在操場上拍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每一張照片下面都用圓珠筆寫了標註,歪歪扭扭的,是吉克小兵的字。
“他現在五年級了,拍照比去年穩多了。”阿依把登記本翻到最新一頁,“上個月他拿著相機在村裡走了一圈,拍了四十多張。我幫他挑了這些貼出來。”
陳森在診室裡坐了一會兒,翻了翻阿依的登記本。和去年相比,本子厚了不少,每一頁的備註欄裡依然用彝漢雙語寫著病人的名字和家庭情況,但打勾的方框裡明顯多了幾個“已複查”的標記。“齲齒那塊怎麼樣?”
“好多了。牙科裝置到了之後,基礎治療做了六十多個孩子。有幾個特別嚴重的轉到西昌去了,路費和治療費都從基金裡走。家長現在主動帶孩子來檢查,不像以前那樣疼得受不了才來。”
陳森在診室裡拍了幾張照片——牆上的照片板、阿依伏案寫記錄、藥架上整齊的藥盒。系統介面在取景框邊緣自動標註:“涼山·昭覺縣·第二季度回訪。精神訊號型別:穩步增長型。訊號強度較上季度提升約百分之十二。空間分佈:以診室為核心,向學校操場和村寨方向擴散。新增訊號來源:吉克小兵的照片拍攝與展示行為。”
當天下午,他去了鎮上的小學。吉克小兵在操場上和同學們打籃球,看見陳森來了,把球傳給同學跑過來。他比去年高了不少,臉上的表情也鬆快了許多。他從書包裡掏出相機——外殼上多了幾道新的劃痕,但鏡頭依然乾淨。“陳老師,我拍了我們班同學的畢業照。”
陳森接過相機翻看。照片裡,五年級的十幾個孩子站在教學樓前面,穿著整齊的校服,後排的男孩們故意踮起腳,前排的女孩們抿著嘴笑。照片的構圖很端正,光線也處理得不錯。陳森把相機還給吉克小兵。“這張拍得好。你可以多拍點,以後他們上初中了還能看到。”
吉克小兵點了點頭,把相機掛回脖子上,轉身跑回了球場。陳森站在操場邊上,精神感知在這座校園中疊加出了一種比去年更活躍的訊號——孩子們在球場上奔跑的腳步聲、教室裡傳出的讀書聲、吉克小兵按下快門時的輕微震動,所有這些重複了無數次的日常動作,在這個空間中留下了一層持續生長的痕跡。
六月上旬,陳森去了雲南怒江。從保山到怒江峽谷的路比去年好了一些,有幾段塌方路段已經加固了護欄。六月的怒江正是雨季,江水渾濁而湍急,兩岸的山壁上掛著無數條細小的瀑布,從雲霧中傾瀉而下。
阿娜在衛生院門口等他。她比去年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背上揹著一隻新的巡診藥箱,箱子上印著基金會的標誌。她看見陳森下車,走過來幫他拎包。“巡診車到位之後,我每個月跑兩輪,覆蓋四個村寨。最遠的那戶人家,開車到村口再走一個小時能到。”
陳森跟著她走進診室。牆上多了一張手繪的巡診路線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標出了四個村寨的位置和阿娜每次進山的路線。路線圖旁邊貼著一張照片——是阿娜在怒江邊給一個老人量血壓的畫面,背景是奔騰的江水和遠處的山脊。阿娜注意到他在看那張照片,說了一句:“上次你拍的那張,我洗出來貼在這裡了。有些老人來了看見,會問那是誰。我跟他們說,那是山那邊的阿普,我每個月去看他一次。”
陳森在診室裡翻了翻阿娜的登記本。和去年相比,本子厚了不少,每一頁的備註欄裡依然詳細地記錄著病人的家庭情況。他翻到一頁,上面寫著:“阿普,男,七十一歲,獨居。風溼性關節炎,行動不便。本月巡診已上門,血壓穩定,藥量已調整。下次巡診時間:兩週後。”備註欄的底部用傈僳語寫了一行小字,陳森看不懂,阿娜在旁邊翻譯:“他說謝謝。”
陳森在診室裡拍了幾張照片,然後跟著阿娜去了她巡診路線上最遠的那戶人家。兩個人沿著怒江邊的山路走了將近一個小時,在一道山樑上看到了阿普的家——三間木瓦房,院牆是石頭壘的,門口種著一棵核桃樹,樹下拴著一隻黃狗。阿普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根木棍在削什麼。看見阿娜來了,他扶著門框慢慢站起來,臉上露出一點笑。
阿娜給他量了血壓,聽了心肺,然後從藥箱裡拿出幾盒藥遞給他,又用傈僳語囑咐了幾句。阿普點了點頭,轉身從屋裡端出一碗米酒遞給陳森。陳森接過碗喝了一口,微甜的米酒在嘴裡散開,帶著怒江峽谷特有的潮溼氣息。
陳森在門檻上坐下來,看了看阿普削的那根木棍——是一根柺杖,已經削出了把手和底端的形狀。阿普把柺杖拿起來在地上點了點,比劃了一個高度。阿娜翻譯:“他說他給自己削的。舊的那根太短了。”
陳森在院子裡拍了幾張照片——阿普坐在門檻上削柺杖、阿娜蹲在地上給他量血壓、門口那棵核桃樹在江風中輕輕搖動。系統介面在取景框邊緣自動標註:“怒江·瀘水市·第二季度回訪。精神訊號型別:持續堅守與居家康復型。訊號強度較上季度提升約百分之十四。空間分佈:以阿普家為核心,沿阿娜的巡診路線呈線狀延伸。新增訊號來源:阿普自制的柺杖與定期巡診的記錄行為。”
七月初,陳森去了貴州黔東南。從凱里到納王村的山路比去年好走了一些,有一段鋪了水泥,馬師傅說去年年底剛修的。夏天的苗寨綠意濃重,稻田裡的秧苗已經長到了一尺多高,寨子裡的吊腳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韋醫生在衛生室門口等他。她比去年胖了一些,頭髮剪短了,看起來精神不少。她把他讓進衛生室,指著牆上新貼的一張照片——是去年陳森拍的那張村小學榕樹下的乒乓球檯。“羅校長把這張洗出來了,放在學校辦公室裡。上個月縣裡來檢查,看到這張照片,說我們村的學校環境不錯。”
陳森在衛生室裡坐了一會兒,翻了翻韋醫生的登記本。和去年相比,本子厚了將近一倍,每一頁的備註欄裡依然詳細地記錄著病人的家庭情況。他翻到一頁,上面寫著:“岑小美,女,五年級。視力複查正常,成績保持年級前三。本月已領到基金會發放的美術用品和英語課本。備註:上次畫的畫被縣文化館選上了,在縣裡展出了。”
“岑小美就是岑老人的孫女?”
韋醫生點了點頭。“她畫畫越來越好。上個月縣文化館辦比賽,她畫了一幅《奶奶的火塘》,得了一等獎。岑老人高興得很,把獎狀貼在堂屋正中間。”
陳森在衛生室裡拍了幾張照片,然後去了村小學。羅校長在辦公室裡批改作業,看見他來了,站起來握手。“你來得正好。遠端英語課開了半年了,學生們進步不小。有幾個孩子已經能和外教做簡單的對話了。”
陳森在校園裡走了一圈。老榕樹還在,樹下的乒乓球檯換了一張新的,水泥地也重新鋪過。教室的窗臺上擺著幾盆新的野花,是學生們從山上挖來的。他在榕樹下拍了幾張照片——孩子們在球檯前打球的側影、窗臺上的野花、教室門楣上那塊舊木牌。系統介面在取景框邊緣自動標註:“納王村·第二季度回訪。精神訊號型別:持續生長型。訊號強度較上季度提升約百分之十六。空間分佈:以榕樹為中心向教室和衛生室方向擴充套件。新增訊號來源:遠端英語課的開設與美術用品的使用。”
從學校出來,陳森去了岑老人家。岑老人在院子裡劈柴,看見他來了,放下斧頭迎上來。堂屋裡,那張褪色的全家福旁邊多了一張新照片——岑小美在縣文化館領獎時拍的,穿著校服,手裡舉著獎狀,笑容很靦腆。岑老人指著照片說了一句:“她爸過年要回來了。三年沒回來了,今年說要回來。”
陳森在堂屋裡坐下來,喝了一碗岑老人端出來的甜酒。院子裡那棵老核桃樹在夏日的陽光下投出一片濃密的陰影,樹下的石凳上放著一本翻舊了的畫冊——是岑小美從學校借回來的。他拍了幾張照片,然後站起來,和岑老人告了別,沿著村路走回衛生室。
七月中旬回到上海之後,系統彈出了第二季度的結算資訊:“精神網路影像檔案·第二季度回訪已完成。累計回訪地點:四川昭覺、雲南怒江、貴州凱里、廣西巴馬。覆蓋核心節點九處,次級節點六處。精神感知時序分辨能力持續執行中。影像敘事輔助模組變化軌跡標註功能已穩定執行。精神網路動態圖譜許可權進度:已完成二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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