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陳森去了雲南昭通彝良縣。系統標註的精神訊號次級連線末端在縣城北部一個叫洛澤河的小鎮上,從昭通市區開車過去要將近兩個半小時的山路。十二月的烏蒙山區已經很冷了,路邊偶爾能看到零星的積雪,山間的霧氣從早到晚不散,把遠處的村寨和梯田都罩在一層灰白色的薄紗裡。
馬師傅的麵包車在鎮口停下來的時候,陳森先去了鎮衛生院。衛生院是一棟三層小樓,門口的牌子被雨水衝得有些褪色。他在走廊裡遇到了院長,一個姓趙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白大褂口袋裡插著兩支筆,看起來很忙。
“你是上海來的?周敏給我打過電話。”趙院長把他讓進辦公室,倒了杯熱水,“我們這邊最大的問題是村一級的醫療覆蓋太薄弱。全鎮有七個行政村,只有三個村有衛生室。剩下四個村的老百姓看個感冒都要走兩三個小時的山路。有些老人慢性病犯了,硬扛著,扛不住了才叫家裡人抬下來。”
陳森在辦公室坐下來,翻了翻趙院長遞過來的統計表。七個行政村,總人口不到兩萬,常住人口以老人和兒童為主,年輕人大部分在外務工。慢性病患病率在老年人中超過六成,但規範管理的不到三分之一。
“如果設流動巡診點,哪個村最需要?”
趙院長用鉛筆在紙上圈了兩個位置。“這兩個。一個在最北邊的山上,海拔高,冬天路不好走;另一個在河谷裡,雨季經常塌方。都是最偏的地方,最需要,也最難覆蓋。”
陳森把這兩個位置記在手機裡。系統介面在意識邊緣自動標註了該區域的精神訊號分佈:“洛澤河鎮·次級節點。精神訊號型別:待發展型。訊號聚集點尚未穩定形成。訊號強度:低。空間分佈:分散,尚未出現明確的錨定中心。系統備註:該區域需要先建立服務覆蓋,精神訊號將在服務穩定後逐步凝聚。”
當天下午,陳森跟著趙院長去了最北邊那個村。車開到半路就上不去了,剩下的路只能步行。山路很窄,一側是陡坡,另一側是深谷,路面上散落著碎石和乾枯的松針。走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看到幾戶人家散落在山樑上,土牆灰瓦的屋子在冬天的霧氣中顯得很安靜。村口有一棵老核桃樹,樹幹粗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
趙院長帶他去了村醫的家。村醫姓陳,五十多歲,是村裡唯一有醫療背景的人,早年上過衛校,後來一直留在村裡給鄉親們看些小病。他在自家堂屋裡支了一張桌子,上面放著聽診器、血壓計和幾盒常用藥。桌子旁邊是一張舊沙發,供來的人坐。
“我這邊只能處理頭疼腦熱。稍微嚴重點的,都得往鎮上轉。但轉運是個大問題——路不好走,有些老人根本下不了山。”陳醫生把血壓計收進盒子裡,“前兩個月有個老人半夜心梗,家裡人打電話給我,我跑過去一看,已經來不及了。要是有個常駐的巡診點,至少能先做點急救。”
陳森在陳醫生家的堂屋裡坐了一會兒,拍了幾張照片——桌子上的聽診器和藥盒、牆上貼著的值班表、門口那棵老核桃樹。精神感知在這個山村裡捕捉到的訊號極其微弱,但並非完全空白。陳醫生這些年跑過的山路、看過的病人、記下的那些用藥記錄,在空間中留下了一層很淡的痕跡,像是用鉛筆在紙上輕輕畫過的線,還看不清形狀,但確實存在。
從洛澤河鎮回到昭通市區的那天晚上,陳森在旅館裡給周敏打了電話。他把洛澤河鎮的情況說了一遍,重點提了那兩個最偏的行政村。“這兩個地方需要固定的巡診車,每個月至少跑兩輪。另外,村醫陳醫生那邊需要補充一些急救裝置和藥品。”
周敏在電話那頭記了幾筆。“巡診車可以從貴州那邊調一輛過來,先跑三個月看看。急救裝置我這邊安排採購。另外,你說的那個最北邊的村,我查了一下,符合我們流動醫療點的設立標準。方案我明天發你。”
掛了電話之後,陳森在旅館的窗前坐了一會兒。昭通的冬夜很冷,窗外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燈在霧氣中泛著昏黃的光。系統介面在他意識中安靜地顯示著中國地圖上的精神網路——甘肅、貴州、雲南、四川、廣西,那些已經探訪過的核心節點和次級節點像一顆顆散落的種子,正在以各自的節奏生長。他閉上眼睛,在旅館的暖氣聲中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陳森去了彝良縣城的另一頭,那裡有一所鄉村小學,是趙院長提到過的。學校在一道緩坡上,三層教學樓,操場上鋪著水泥,邊緣有幾張乒乓球檯。校長姓王,三十出頭,是從縣城調過來的年輕校長。他帶著陳森在校園裡走了一圈,然後指著教學樓後面的空地,那裡有一片整理出來的菜地。
“我們這邊有個勞動實踐課,讓學生自己種菜。但種出來的菜不知道怎麼用,食堂不會做,學生自己帶回家又不夠分。”王校長蹲下來,拔了一根地裡長出來的蘿蔔,在衣服上蹭了蹭,“如果能有個食堂師傅來教一下,把這些菜做成營養餐,對學生是好事。”
陳森看著那片菜地,精神感知在這座校園中捕捉到了和納王村小學相似的訊號——王校長帶著學生種菜的身影、食堂師傅在灶臺前忙碌的痕跡、孩子們在菜地邊圍觀時的笑聲,所有這些正在發生的事情,在這個空間中留下了一層淺淺的印記,和那個遙遠的布依族村寨形成了隱約的呼應。
他在菜地旁邊拍了幾張照片,然後問王校長:“食堂的師傅有幾個人?”
“兩個。都是本地的阿姨,做飯沒問題,但營養搭配不太懂。如果能有一個懂營養的人來培訓一下,就更好。”
陳森把這件事記在手機裡。離開學校之前,他在操場上遇到了幾個正在打球的孩子,其中一個男孩穿著明顯大了一號的校服,袖口挽了好幾道。他拍了一張男孩打球的照片,取景框裡,男孩的校服在風中鼓起來,背後的教學樓和遠處的山巒構成了一個安靜而穩定的背景。
從昭通回到上海之後,陳森把洛澤河鎮和彝良縣城的調研結果整理成簡報,發給了周敏。簡報裡附了衛生院統計表、村醫陳醫生的走訪筆記、村小的影像記錄,以及精神感知對兩個地點的空間分佈標註。周敏在三天內完成了方案稽核,決定在洛澤河鎮最北邊的行政村增設流動巡診點,同時為彝良縣城的小學提供食堂營養培訓支援。
陳森在專案審批表上籤了字,然後把趙院長、陳醫生和王校長的聯絡方式轉給了周敏。他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會兒,系統介面在意識邊緣安靜地彈出了一條資訊:“人文歷史影像採集·精神網路擴充套件節點記錄任務·昭通彝良縣探訪已完成。當前已探訪新地點:甘肅隴南洛塘鎮、貴州黔西南望謨縣、雲南昭通彝良縣。剩餘待探訪:四川甘孜雅江縣。”
“精神網路長期監測框架已更新。洛澤河鎮和彝良縣城兩個地點已納入監測範圍。系統備註:洛澤河鎮的訊號聚集點將在流動巡診點穩定運營後逐步形成;彝良縣城的訊號聚集點以學校菜地和食堂為核心。兩地的精神訊號錨定結構將作為後續網路擴充套件的參照節點。”
陳森把結算資訊收好。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小院裡那棵桂花樹在十二月的寒風中安靜地站著。趙姐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新的檔案。
“四川甘孜那邊的行程安排好了。從成都飛康定,然後開車到雅江。那邊的海拔比較高,你要注意一下。”
“海拔多少?”
“雅江縣城兩千六百米,你要去的那個鄉鎮在三千兩百米左右。冬天路上可能有冰,馬師傅說他換好防滑鏈了。”
陳森接過檔案翻了翻。“元旦之後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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