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德貴跑了的第四天，陳森在麻乍鎮衛生院和安院長敲定了慢性病管理點的建設方案。裝置採購單已經簽了字，從貴陽走的物流，預計一週內到貨。鎮小學的取暖裝置也定了，一批節能爐和配套的煙道系統，材料採購完全繞開了鎮上的供應商，直接從貴陽廠家發貨。
但曹德貴留下的餘波還沒散乾淨。第二天上午，陳森在旅館整理材料的時候，周律師的電話又打來了。
“陳總，赫章縣那邊有個新情況。曹德貴雖然人跑了，但他的一個合夥人在縣城活動，姓黃，叫黃建明，據說是曹德貴的表弟，在縣裡有一些關係。他這兩天在找人說情，想把查封的砂石廠解封。另外，他還放了一句話出來。”
“什麼話？”
“他說要讓麻乍鎮那個上海來的‘吃不了兜著走’。”周律師的語氣很平，但能聽出裡面的警覺，“陳總，這個人比曹德貴更陰，在縣裡經營了多年。你要不要先離開麻乍避一避？”
陳森站在旅館的窗前，看著外面麻乍鎮早晨灰濛濛的街景。烏蒙山區的冬天很少見太陽，霧氣從山谷裡升上來，把整個鎮子罩在一層溼冷的白紗裡。“不避。他敢來就來。”
掛了電話之後，陳森去了鎮衛生院。安院長正在給一個老人量血壓，看見他進來，點了點頭。等老人走了之後，陳森把黃建明的事說了一遍。安院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黃建明我認識。以前在縣裡開過礦，後來出了事故，死過人，賠了一筆錢就關了。他比曹德貴有腦子，做事從來不明著來。”安院長把血壓計收進盒子裡，“你一個人對付他，要小心。”
“不是我一個人。”陳森拿出手機，把周律師的電話和赫章縣檢察院公益訴訟部門的聯絡方式調出來，“法律這條線已經鋪好了。他如果來明的，我有材料。他如果來暗的，我也有準備。”
安院長看了他幾秒，然後點了點頭。“衛生院這邊你不用操心，該怎麼建怎麼建。那些人不敢動衛生院。”
當天下午，陳森去了鎮小學。王校長正在教室裡給學生們上語文課，陳森在教室外面等了一會兒。下課鈴響之後，王校長走出來，把他帶到辦公室。“取暖裝置的採購單我看了，規格合適。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說——黃建明昨天託人帶話給我，說鎮小學的取暖裝置採購如果不從他指定的供應商走，下學期‘可能會有一些麻煩’。”
“什麼麻煩？”
“沒說具體。但他在縣教育局有關係，以前也用過這種辦法，卡過學校的專案。”
陳森在辦公室裡坐下來，把王校長桌上的採購單翻了一遍。“採購單已經簽了，合同也定了，材料從貴陽走，不走縣裡。他如果要卡，就得去貴陽截貨，那就不歸縣裡管了。”
王校長點了點頭，但臉上的表情沒有完全鬆下來。陳森看著他的臉，想了一下。“王校長，你在這學校待了二十年，該做什麼做什麼。上面如果有人來問，你就說這是基金會的獨立專案，合同在貴陽籤的，採購在貴陽走的，跟縣裡沒有關係。他如果要找麻煩，讓他來找我。”
黃建明在第三天下午出現在麻乍鎮上。陳森當時在衛生院和安院長核對慢性病管理點的裝置清單，聽見門外有人喊了一聲。他走出去，看見院子裡停著一輛黑色的越野車，車旁邊站著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羽絨服，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微笑。他身後跟著兩個人，穿著深色夾克，站在車旁邊沒有動。
“陳先生。”黃建明走過來，伸出手，握手的時候力度適中，時間比常規稍長了一拍，“我叫黃建明，曹德貴是我表哥。他這個人做事衝動，前兩天的事我替他道個歉。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聊聊，有些事情可以商量。”
陳森抽回手，看著他。“商量什麼？”
“砂石廠的事。我表哥那個廠子確實有些手續上的問題，但也不是不能補。你在上海是大人物，在貴州也有不少關係，如果能幫忙說句話，讓廠子先解封，後面的事好商量。你在這邊做專案，需要砂石、水泥這些材料，我表哥的廠子供貨比外面便宜不少。”
陳森看著院子裡那輛黑色越野車，然後重新看向黃建明。“砂石廠的手續問題，是自然資源局和稅務局在查，我插不了手。至於材料，鎮小學和衛生院的採購已經定了，從貴陽走。不換。”
黃建明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里有什麼東西沉下去了。“陳先生，你在麻乍做的是好事，我不攔你。但我表哥那個廠子是他半輩子的心血，說封就封了，他一家老小怎麼辦？你總得給人留條路。”
“他給麻乍留過路嗎？”陳森的聲音不高，但很平，“那個砂石廠開了十幾年，無證開採，偷稅漏稅，環評手續一天都沒辦過。鎮上的人在他廠裡幹活，工資拖了半年沒發。他給誰留過路？”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黃建明身後那兩個人往前邁了一步，但黃建明抬了一下手，他們停下了。他看著陳森，笑容慢慢收了。“陳先生，你在上海有背景，在貴州也有人幫你。但麻乍這個地方，山高路遠，有些事情不是你在上海能管得了的。你做完專案就走了，但衛生院的人還在，小學的老師還在。你替他們想過沒有？”
陳森看著他，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的距離不到一臂。“黃建明，我在這邊做專案，每一步都走的是合規渠道。你表哥的廠子是被自然資源局、稅務局和環保局三個部門聯合查封的，跟我沒關係。你如果要找麻煩，可以試試。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我在上海有律師團隊，在貴州有公益訴訟渠道，在北京有媒體關係。你表哥的案子如果往上走，就不是一個縣裡能壓得住的了。”
黃建明盯著他看了幾秒。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教室傳來的讀書聲。然後黃建明轉身上了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在冬天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脆。越野車發動引擎，倒出衛生院院子，沿著鎮上的主街開走了。
安院長從診室裡走出來，站在陳森旁邊。“你剛才那幾句話，比曹德貴來的時候狠多了。”
“跟不同的人說不同的話。”
第一百二十一章 專案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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