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時安再也沒有了以前那種穿著長衫、搖著摺扇的酸腐文人做派。
他被迫換上了最粗糙、最耐磨的短打粗布衣服,褲腿高高地捲起。
每天天不亮,他就要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那些蚊蟲肆虐的種植園。
熱帶的毒蚊子個頭極大,隔著粗布衣服都能咬出大包。
裴時安的臉上、脖子上、手臂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紅腫硬塊,癢得鑽心,撓破了又會流出黃水。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站在散發著酸臭味的橡膠桶旁邊,或者堆滿刺鼻香料的倉庫裡,拿著毛筆,一筆一筆地清點著成千上萬斤的貨物。
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流進眼睛裡,辣得他睜不開眼,但他連擦汗的時間都沒有。
只要賬目算錯了一筆,負責監工的管事就會毫不留情地用鞭子抽打他的後背。
身體上的折磨還在其次,真正讓裴時安感到絕望的,是他內心受到的巨大震撼。
他站在種植園的邊緣,看著遠處那臺發出巨大轟鳴聲、噴吐著黑煙的壓路機。
他看著港口方向,那些不需要風帆就能在海面上破浪前行的鋼鐵輪船。
他看著倉庫裡那些堆積如山、價值連城的香料和橡膠。
裴時安的世界觀徹底崩塌了。
他曾經固執地認為,天下的財富都在中原的土地上,讀書考取功名、在京城買上幾百畝良田,就是人生的最高境界。
他曾經覺得,女人就應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在後宅裡相夫教子。
可是楚照雪呢?
那個曾經被他算計、被他拋棄的女人,卻把目光投向了無盡的海洋,投向了整個世界。
她用那些冰冷的鋼鐵機器,用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科學技術,創造出了一個他連做夢都不敢想的龐大帝國。
在楚照雪的宏圖霸業面前,他裴時安曾經引以為傲的那些算計和野心,簡直就像是陰溝裡的老鼠一樣可笑。
這一天中午,太陽毒辣地懸掛在頭頂。
裴時安抱著厚厚的賬本,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來到了南洋最大的深水港口清點即將裝船的貨物。
港口上人聲鼎沸,苦力們喊著號子搬運著沉重的木箱。
裴時安正低頭核對著賬目,突然,周圍的人群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敬畏地看向海面的方向。
裴時安疑惑地抬起頭,順著眾人的目光看去。
只見一艘高大如山嶽般的黑色鐵甲艦,正靜靜地停靠在港口最核心的泊位上。
在那高聳入雲的艦橋上,站著一個女人的身影。
那是楚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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