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伯佝僂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最後那點昏暗的光也被門縫吞沒。
我靜立片刻，走到窗邊那面蒙塵的銅鏡前。
鏡中映出的人影，面色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冰冷的平靜。
指尖拂過衣襟，將那枚母親遺留的玉佩貼身藏好，溫潤的觸感隔著衣料傳來，像一塊壓艙石，沉甸甸地墜著那顆因憤怒和警惕而微微發緊的心。
整理衣冠的動作不疾不徐，每一個褶皺都被仔細撫平。
這不是赴宴，是赴一場早已註定的局。
門軸轉動，發出乾澀的“吱呀”聲，在死寂的院落裡格外刺耳。
祖地的天永遠是這般灰濛濛的，透著一股陳年舊紙般的頹敗氣息。
沿著熟悉的青石板路向祠堂走去，腳步聲規律地敲在地面上。
路旁那些半枯的古柏沉默地立著，枝丫扭曲，像無數只伸向灰白天穹的、枯瘦的手。
祠堂很近，不過百餘步。
越是接近，空氣裡那股混合了陳舊木料、冷香灰燼與某種無形壓抑感的氣味就越發濃重。
祠堂大門敞開著，裡面燭火搖曳，將幾個端坐的身影投在牆上，拉扯出巨大而晃動的陰影，像蟄伏的怪物。
我邁過高高的門檻。
祠堂內部比外面更暗，幾盞長明燈在祖宗牌位下散發著有氣無力的光暈，努力驅散著角落的黑暗，卻只讓光影交界處的輪廓更加模糊。
古長老坐在左側首位，背脊挺得筆直，閉目養神，手指規律地敲擊著紫檀木椅的扶手，發出“篤、篤、篤”的輕響，在這過分的安靜裡，像某種倒計時。
下首坐著三四位族老，神色各異。
有的垂眼看著自己的茶盞，彷彿裡面能開出花來；有的目光游移，不時瞥我一眼，又迅速移開；只有坐得最遠的一位，曾經受過父親恩惠的三叔公，渾濁的老眼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看向我時微微搖了搖頭。
我走到堂中站定，對著上首的牌位及兩側族老，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禮，不卑不亢。
“孫兒葉辰，見過各位長老。”
古長老的眼睛緩緩睜開，精光內蘊，臉上露出一絲看不出溫度的笑意：“辰兒來了。坐。”
我依言在下首末位坐下，腰背挺直，雙手自然搭在膝上。
“今日喚你來，是有要事相商。”古長老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慣於發號施令的篤定，目光掃過其他族老，最後落在我身上，“荒墳乃我葉家萬世基業之根，歷代祖宗捨命看守，不容有失。近來，老夫聽聞荒墳禁制……似有微瀾，恐非吉兆。”
他頓了頓，觀察著我的反應，我面上依舊平靜無波。
“為防‘意外’重演，更是為確保家族基業永固，”古長老話鋒一轉，語氣加重，“老夫與幾位長老商議後，覺得有必要加強戒備。提議由長老院輪值，加強對荒墳核心區域的巡查與禁制維護。辰兒，你是守墳人，屆時需全力配合輪值長老，開放部分許可權，共同管理。”
祠堂裡只剩下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我抬眼，迎上古長老的目光，聲音平穩清晰：“古長老關心家族安危，孫兒感念。只是，荒墳守護，乃直系血脈古訓所定，世代先祖以自身血脈與靈魂起誓維繫。禁制環環相扣，牽一髮而動全身。貿然引入外力巡查，甚至變更維護之人，若破壞了血脈與禁制間微妙的平衡，恐生更大禍患。古長老……可是察覺到了明確的、需要長老院介入才能應對的威脅？”
我將“明確”二字，微微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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