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馬上到!謝了建國!”蘇明遠聲音儘量穩住,不再猶豫,立刻推車往廠辦那棟灰色的二層小樓方向快步小跑,迅速將車子在樓下簡陋車棚裡鎖好,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咚咚咚的腳步聲在空曠清冷的樓道里迴盪,顯得格外突兀。
他在那扇刷著深綠色油漆、有些褪色的廠長辦公室門上,清晰地叩了三下。
“進來!”裡面傳來婁峰那熟悉的、帶著軍人特有沙啞和乾脆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蘇明遠推開門。辦公室裡的光線不算太亮堂,冬日早晨的太陽還未完全升起,穿過蒙著些灰塵的窗玻璃,顯得有些清冷。
那張寬大的、堆滿了檔案和各級黨報的暗紅色木辦公桌後,婁峰正端坐著。
但讓蘇明遠瞬間愣住的是——他看到的不是平日裡那張威嚴的、習慣性蹙著眉頭審閱報告的臉,而是一張洋溢著毫不掩飾的、近乎容光煥發的濃重笑意!
那笑容飽含著真正的喜悅,甚至......還有一絲的得意洋洋。
終於,懸在半空的心,“咚”地一聲重重落回實處。
得,看婁廠長這眉開眼笑、就差拍著大腿樂開花的架勢,準是又有啥好事砸自己頭上了!
“廠長,您找我?”蘇明遠帶上門,走到辦公桌前站定,語氣拿捏得平穩而恭敬。
“哈哈,明遠同志,來得好!快快快,坐下說話!”婁峰笑著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
他拍著自己身邊的木條沙發扶手,“騎了一早上車,累壞了吧?趕緊坐下,喝口熱水?”
說著還真的作勢要去拿暖水瓶。
蘇明遠連忙依言在硬邦邦的沙發上坐了半個屁股,笑著說道:“廠長,您說找我有急事?”
“急事?對!大好事!”婁峰自己也坐了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的笑容紋路清晰可見,“還記得不?上個月底,有次在你醫務室檢查防護用品儲備,我跟你順嘴提過那麼一句!廠裡分房子的事!”
“這兩年廠子喘過氣了,也攢下點家底,蓋了幾處像樣的職工宿舍樓,準備給廠裡的骨幹、老同志們解決住房困難問題。”
他說話時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蘇明遠。
蘇明遠微微一怔。
分房?
確有此事!
那次他忙著配止血散,婁峰好像確實提過一嘴,但語氣更像是遙遠將來的願景畫餅,他當時也沒太往心裡去,轉頭就給忘了。
現在婁峰專門提這個......
難道?不,不可能!他才進廠多久?
頂著個“醫療技術員”的名頭,但前面排隊的有多少在火熱的爐和轟鳴的機器旁埋頭苦幹了十年二十年的老師傅?
那些人哪一個不是拖家帶口,擠在像鴿子籠一樣、一個屋裡睡十幾個人的大通鋪宿舍?
論資歷,論貢獻,論困難程度,八輩子也輪不到他這個剛進廠沒幾個月的毛頭小子!
他眼前清晰地閃過老鍛工班組長張師傅那張黝黑刻滿風霜、總帶著愁苦的笑臉,人家一家子六口人還擠在兩張上下鋪的犄角旮旯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