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的正午,陰沉的天空終於兜不住水汽,細密的雨絲織成一張灰濛濛的冷網,無聲地籠罩著廣慶市略顯空曠的街道。
車輪碾過溼漉漉、坑窪不平的柏油路面,濺起渾濁的水花。
郝建國駕駛著那輛深綠色的老解放卡車,帶著一身山野跋涉的風塵與濃重的機油鐵鏽味兒,緩緩駛入了市區。
蘇明遠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望去。街道兩旁是灰撲撲的三四層樓房,牆體斑駁,露出暗紅的磚色。
行人不多,大都穿著半舊的深藍或灰黑色棉襖,步履匆匆,面容沉鬱。偶爾駛過的公交車,車頂揹著巨大的煤氣包,吭哧著在溼滑的路上爬行。
空氣裡瀰漫著煤煙、溼土和一種城市特有的、混雜著淡淡臭水溝氣味的清冷感,與山區純粹的凜冽截然不同。
“可特麼算到了!”郝建國重重撥出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疲憊,也夾雜著進入相對安全地帶的鬆弛,“蘇醫生,瞅見沒,這前頭就是市裡最大的國營飯店!咱哥倆得好好犒勞犒勞自個兒的五臟廟!這兩三天在山裡,凍得卵子都快縮沒了,啃的乾糧能把牙崩掉!要不是您......”
他頓了頓,黝黑粗糙的臉上滿是感激:“要不是您那些燒餅續著命,這趟可真夠嗆!”
蘇明遠活動了一下在顛簸中幾乎僵硬的身體,感受著骨頭縫裡滲出的寒意還未完全驅散,點頭道:“確實不容易。郝哥,這趟辛苦你了。”
他透過雨幕看著那棟掛著“廣慶市國營第一飯店”牌匾的建築,門臉不小,但透著一股子屬於這個年代特有的、因物資匱乏而難以掩飾的簡樸。
郝建國熟練地將卡車停在飯店側面一個相對寬敞的泥地空場上,熄了火。引擎的轟鳴聲驟然消失,只剩下雨水敲打車頂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市井聲響。
“咱這趟要去的地兒是紅星鋼鐵廠,在明水鎮,”他一邊解安全帶一邊說,“從這兒過去,還得二百多里地。好些路壓根兒就是土路,下了這場雨,更夠嗆,搞不好就得陷進去推車,今兒得吃飽喝足,攢足了力氣!”
他跳下車,從駕駛座底下拽出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挎包,小心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土,又低頭仔細翻看著包裡用橡皮筋捆好的各種票據,嘴裡唸叨著:“糧票...肉票...油票...嘿,還好上回幫後勤老張拉貨,他多給了幾張工業券換的本地飯票,夠咱爺倆造一頓好的了!”
他臉上露出一種帶著點自豪的表情,“蘇醫生,您甭跟我客氣!救命之恩,路上又吃了您那麼多精貴東西,今兒這頓,必須算我的。您要推辭,那就是瞧不起我郝老粗!”
蘇明遠看著郝建國那不容置疑、甚至帶著點緊張的眼神,明白這頓飯對這個樸實漢子意義重大。
這是一種償還,一種心理上的平衡,更是他表達情誼最直接的方式。
他笑了笑,溫和地說:“行,郝哥,聽你的。正好嚐嚐這國營飯店大師傅的手藝。”
這話讓郝建國咧開嘴,笑容頓時舒展開來,彷彿卸下了一副重擔。
兩人推開國營飯店厚重的、漆皮有些剝落的木門,一股混雜著油煙和食物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門外雨天的陰冷。
飯店內部比外面看著更顯空曠,水泥地面,刷著綠漆的牆裙,屋頂吊著幾盞蒙著灰的日光燈管,光線有些昏黃。
桌椅是簡陋的長條木桌配長條凳,擦得還算乾淨。此刻正是飯點,但整個大廳只稀稀拉拉坐了四桌人,越發顯得空曠冷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