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水巖的夜,是被凍透了的硬殼。窗縫裡鑽進來的寒風嗚咽著,像刀子刮過裸露的皮膚。
通鋪大炕上此起彼伏的鼾聲、磨牙聲,混合著汗酸、腳臭和劣質菸草的餘味,在昏暗的煤油燈光下發酵,構成這饑荒年月長途司機們疲憊的安眠。
蘇明遠醒得很早,或者說,他根本沒怎麼睡踏實。身下冰冷的炕板透過薄被傳來寒意,胃裡那兩個悄悄嚥下的芝麻燒餅早已化作支撐身體的最後一點暖意散去,留下更深的空落。
窗外還是一片沉沉的墨黑,但生物鐘告訴他,該動身了,沉重的呼吸聲就在旁邊,帶著長途駕駛後的深眠節奏。
蘇明遠輕手輕腳地坐起身,冰冷的空氣瞬間裹住他。
他麻利地套上那件深藍色的廠醫務室工裝棉襖,寒氣還是順著領口、袖口往裡鑽。
他惦記著早點出發,這年頭山裡的路況,天黑前趕不到下一個像樣的歇腳點,就得在野地裡喂狼了。他摸索著穿上鞋,儘量不發出聲音驚擾旁人,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一股白茫茫、裹挾著刺骨水汽的濃霧,如同凝固的棉絮,猛地灌了進來,瞬間吞噬了門口那點微弱的光線。
蘇明遠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視野裡一片混沌,濃得化不開的水汽糊在臉上,冰涼一片。能見度低得可怕,別說五米,連三步外的院牆都完全隱沒在乳白色的混沌裡,只有近處招待所那幾排低矮平房模糊的輪廓,像沉在海底的遺蹟。
“這鬼天氣......”蘇明遠心裡咯噔一下,眉頭緊鎖。
這樣的大霧,根本沒法開車。崎嶇的山路,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澗,一個輪子打滑,那就是車毀人亡。
他站在門口躊躇了片刻,心裡有些疑惑,郝建國是跑慣了這條線的老司機了,川省冬春之交山裡的晨霧是常事,他應該知道這個點根本走不了,怎麼昨天夜裡還那麼篤定地說要早起趕路?
帶著這份疑惑,蘇明遠攏緊棉襖,憑著記憶,深一腳淺一腳地繞過泥濘的院子,朝著後院隱約傳來動靜的方向摸去。後院更顯破敗,角落裡堆著劈好的木柴和一個用幾塊石頭壘砌的簡易土灶。
灶膛里正跳躍著橘紅色的火焰,驅散著周圍一小圈濃霧的寒意。火光映照下,郝建國那敦實的身影正佝僂著腰,全神貫注地盯著灶上架著的一口小鐵鍋。
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細密的氣泡,一股久違的、純粹的米香混合著柴火的煙火氣,頑強地穿透濃重的水汽,鑽入蘇明遠的鼻腔。
郝建國聽到腳步聲,警覺地猛地抬頭,看清是蘇明遠,臉上那點戒備瞬間化開,只剩下憨厚又帶著點侷促的笑容,被跳動的火光照得明明暗暗:“蘇...蘇醫生!您咋起來了?天還早著呢!這霧大得邪乎,車軲轆都瞅不見,沒法走!”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手裡那根燒火棍小心翼翼地撥弄著灶膛裡的柴火,讓火更旺些。
火光映著他黝黑粗糙的臉龐,眼角的皺紋裡還沾著機油灰。
“快,快過來烤烤火,這鬼地方,凍得骨頭縫都疼!”他招呼著,順手拿起旁邊一個豁了口的搪瓷碗,用袖子使勁擦了擦內壁,然後湊到鍋邊。
鍋裡翻滾著的是小半鍋稀粥,水多米少,但難得的是,那米粒顆顆飽滿,在渾濁的湯水裡沉浮,是正經的白米!
更讓蘇明遠心頭一震的是,郝建國另一隻手裡還捏著半個雞蛋殼——灶旁地上還散落著幾片碎蛋殼。
顯然,他剛剛把一整個雞蛋打散,攪進了這鍋稀粥裡,金黃的蛋花在米湯裡浮沉,像撒了一層碎金子。
“來,小蘇醫生,”郝建國舀了滿滿一碗熱氣騰騰、飄著蛋花的白米粥,雙手捧著,小心翼翼地遞過來,彷彿捧著的不是一碗粥,而是什麼稀世珍寶。
他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盼和笨拙的討好,聲音因為凍和激動有些發顫:“趁熱乎,趕緊喝一碗,暖暖身子!這山裡頭的寒氣,跟刀子似的,肚子裡沒點熱乎東西頂不住哇!”
蘇明遠看著那碗粥,又看看郝建國凍得通紅、沾著草木灰的手,再看看鍋裡那點清湯寡水卻無比珍貴的白米和蛋花,瞬間全明白了。
郝建國哪裡是不知道山裡晨霧大?他這麼早起來,冒著嚴寒在濃霧裡生火,把自己僅存的一點細糧、一個在此時此地堪稱奢侈品的雞蛋,毫不吝嗇地煮成粥,根本不是為了趕路,就是為了報答他!
報答他昨天那張夾肉的油餅,報答他被窩裡塞過去的兩個救命燒餅,報答他那份救命的藥和一路的體貼。這個跑車多年、見過世面也嘗過人間疾苦的漢子,表達感激的方式如此樸實又如此厚重——把他自己擁有的最好、最珍貴的東西,毫無保留地捧出來。
白米!雞蛋!這兩樣東西,在城裡憑票供應都緊張得要命,在鄉下更是夢裡的東西,多少人家過年都聞不到這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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