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遠臉上沒什麼波瀾,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甚至帶著點客氣疏離的神情。
他目光平靜地迎上老七那滴溜溜轉、寫滿算計的眼睛。
這眼神他太熟悉了,在黑市、醫院裡應付那些想套近乎的人時,甚至在村裡面對周么嬸的刁難時,他見過太多類似的目光——貪婪、試探,像禿鷲盯著腐肉。
他心裡門清。這年頭,為了一口吃的,親兄弟都能翻臉,更別提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山裡招待所。
老七不是旁邊那些雖然眼饞但還算本分的司機,這人是真能豁出臉皮胡攪蠻纏的主。
蘇明遠腦子裡飛快閃過父親蘇德勝在病床上抽著旱菸憂心忡忡的叮囑:“常在河邊站哪有不溼鞋”。
也閃過離家前父親在油燈下那佈滿溝壑的臉和沉甸甸的告誡:“路上千萬小心......該低頭時就低頭......東西錢財都是身外物,人平安回來最緊要”。
出門在外,安全第一。
為了半張餅、一口殘粥,跟這種地頭蛇似的滾刀肉起衝突?不值當。
“郝哥,”蘇明遠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是對郝建國說的,目光卻仍看著老七,“鍋裡那點底子,涼了也糊嘴,別浪費。”
他下巴朝灶上那口小鐵鍋微微一揚。
郝建國一愣,黝黑的臉膛瞬間漲得更紅了,嘴唇哆嗦著,滿是不甘和心疼。
那可是白米!是攪了金貴雞蛋花的白米粥!
是他省下來打算帶給家裡娃嘗一口的念想!
就這麼......給這個無賴?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但蘇明遠按在他胳膊上的手很穩,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也傳遞著一種冷靜的暗示。
郝建國想起對方在瘟疫中配藥救人的沉穩,那股子憋屈的火氣到底沒衝出來。
他重重地、帶著極大不情願地“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老七臉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立刻綻開了,像朵吸足了養分的毒蘑菇。
“哎呦!蘇醫生您可真是......菩薩心腸!活菩薩!”他忙不迭地湊到灶邊,動作快得像搶,生怕對方反悔。
他也不用碗——或許根本就沒帶,直接抄起灶臺邊郝建國剛才舀粥用的、豁了口的破搪瓷勺,伸進鍋裡就狠狠地刮底。
鍋底那點可憐的、混著焦糊鍋巴的殘粥和零星的蛋花碎屑,被他颳得“刺啦”作響,一滴不漏地全舀進了勺裡。
他迫不及待地把勺子湊到嘴邊,“唏溜”一聲,像喝瓊漿玉液般把那點東西吸溜進肚,末了還意猶未盡地伸出舌頭,把勺子邊緣和粘在嘴角的每一粒米、每一絲蛋花都舔得乾乾淨淨,發出滿足的嘖嘖聲。
那貪婪的吃相,看得郝建國胃裡一陣翻湧,猛地別過臉去,胸脯劇烈起伏著。
蘇明遠卻像沒看見這噁心的一幕。他已經彎腰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捲,動作利落,神情淡然。
他用油紙把那兩張還沒動用的蔥油餅仔細包好,重新塞回行李捲深處,又用麻繩緊緊捆紮結實,彷彿剛才撒出去的不過是一捧無關緊要的塵土。
他甚至連看都沒再看老七一眼。
破財免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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