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裡的電流聲刺啦作響,蘇明遠抬頭望向北邊那團鉛灰色的雲,耳邊還回蕩著‘鋼鐵需求量激增’的通報。
“老四!發啥愣呢?”蘇明強用沾著機油的手肘撞他,笑著問道:“王大哥問你家裡面的地基多深吶?”
“咱家地基有兩米三左右,不會有多大差別。”蘇明遠眯著眼,這是他規劃的深度,至於具體多少,得回去後才能知道。
王大奎正把鋪蓋卷往車後座捆,粗壯的胳膊上青筋暴起。
那床打著補丁的棉被裡還裹著個搪瓷盆,盆底用紅漆工整地寫著‘先進生產者’五個字,在烈日下反著光。
“王大哥,這...”蘇明遠喉頭動了動。鋼鐵廠的老師傅去鄉下幫工,居然連臉盆都自帶,這是怕主家連洗漱用具都備不齊啊。
“咋?嫌俺老王的鋪蓋髒?”王大奎故意板起臉,煙燻黃的板牙卻漏了笑,“你們溪口村的山泉水甜,俺早就想嚐嚐了!”
他說著拍了拍車把上掛的網兜,裡面兩個鋁飯盒碰得叮噹響。
蘇明遠看到這裡,突然轉身往供銷社跑,聲音緊隨其後:“等我十分鐘!”
供銷社櫃檯前,售貨員正踮腳夠貨架頂層的肥皂。
聽見門響,她回頭時辮梢掃過蘇明遠鼻尖,笑著說道:“喲,小蘇醫生要買啥?”
“豬油糖,麥乳精。”蘇明遠掏出糧票,餘光瞥見角落裡堆著的殘次品布匹。
等他再出來時,籃子裡五斤五花肉壓著兩板雞蛋,油紙包下還露出截藍布邊角,拿來給大丫做衣裳的。
“嚯!”王大奎的煙差點掉地上,瞪著眼睛道:“你小子把供銷社搶了?”
兩輛腳踏車在黃土路上揚起煙塵,蘇明強騎得最慢,他不斷回頭:“老四,這肉...娘該罵咱敗家了。”
“就說廠裡發的福利。”蘇明遠蹬著車超過二哥,汗溼的襯衫貼在背上,笑著說道:“王大哥難得來,總得見點葷腥。”
拐過老黃角樹樹就看見溪口村升起的炊煙。
地基坑裡,十幾個精瘦的漢子正喊著號子夯土,老六光著屁股在夯錘邊躥來躥去,被蘇德勝一把拎起來:“小兔崽子不要命了!”
“爹!肉!”老六突然在親爹手裡扭成麻花,黑爪子直指腳踏車把。
整個工地瞬間安靜,十幾雙眼睛黏在那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上,夯錘砸在腳背上都沒人喊疼。
趙桂梅從灶房衝出來,沒好氣地喊道:“作死啊!這麼金貴的肉你哪來的?多買點糧食回來不好嗎?”
她自然清楚自家兒子的本事,但是這在大庭廣眾之下拿這麼多的五花肉出來,實在是太惹眼了。
“娘,燉土豆。”蘇明遠湊近她耳邊,笑著說道:“多放湯,讓大夥兒都嚐嚐。”
灶房裡,三姐麻利地削著土豆。
大姐夫陸大年蹲在灶口,把柴火折成均勻的小段,肉塊滑進熱油的滋啦聲響起,院牆外已經蹲了好幾個抽鼻子的半大孩子。
“放鹽了沒?”王大奎出現在門口,手裡端著那個先進生產的搪瓷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