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踏車輪碾過溪口村的土路,揚起一陣細碎的塵土,李紅文坐在後座,雙手緊緊抓著車架,眼睛卻一直盯著蘇明遠的後背,欲言又止。
“師父,您坐穩了,前面有個坑。”蘇明遠提醒道,腳下蹬車的力道放輕了些。
李紅文‘嗯’了一聲,沒再多話,他這條瘸腿是當年在戰場上留下的,平日裡走路都費勁,更別說騎腳踏車了。
可今天,蘇明遠愣是蹬了十幾裡地,專門從鋼鐵廠回來接他,腳踏車他這也還是第一次坐。
到了李紅文家的小院,蘇明遠把車停穩,伸手去扶師父,李紅文擺擺手,自己撐著車架慢慢挪下來,拍了拍褲腿上沾的灰。
“進屋說吧。”李紅文掏出鑰匙,開啟門鎖。
屋裡還是老樣子,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牆角堆著曬乾的草藥,藥櫃上擺著幾個粗瓷罐子。
李紅文給蘇明遠倒了碗涼茶,自己則摸出菸袋,慢悠悠地裝菸絲。
“師父,鋼鐵廠那邊我都安排好了。”蘇明遠從懷裡掏出一張蓋著紅章的介紹信,推到李紅文面前,“醫務室缺個坐診大夫,我跟婁廠長推薦了您。”
李紅文的手頓了一下,菸絲灑了幾粒在桌上。
他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那張紙,又抬頭盯著蘇明遠:“你小子沒跟人吹牛吧?我這把年紀......”
“五十六歲怎麼了?”蘇明遠笑了,隨即又開口說道:“咱鋼鐵廠的婁廠長說了,像您這樣上過戰場的老軍醫,比那些剛畢業的毛頭小子強多了,有您坐診他放心得很。”
“而且,咱們新醫務室主要方向是中醫,你這個老中醫最合適了。”
李紅文沒接話,把菸袋鍋子湊到煤油燈上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師父?”蘇明遠試探著叫了一聲。
“明遠啊......”李紅文嘆了口氣,吸著煙說道:“你有這份心,師父領情了,可我這把老骨頭,都在村裡待了大半輩子......現在要是離開的話...哎~”
他站起身,輕聲嘆氣,一瘸一拐地往後院走,蘇明遠連忙跟上。
後院是片不大的藥園子,種著柴胡、黃芩、板藍根,還有些蘇明遠叫不上名字的草藥。李紅文蹲下身,手指輕輕撫過一株開著小黃花的植物。
蘇明遠知道,自己才穿越過來時就是用的這片藥園子的草藥。
“這是連翹,治風寒發熱的。”李紅文的聲音有些啞,眯著眼回憶道:“村東頭老張家的孫子,去年冬天高燒不退,就是用這個救回來的。”
蘇明遠蹲在師父旁邊,沒吭聲。
“溪口村三百多口人,就我一個土郎中。”李紅文拔掉一株雜草,嘆氣道:“哎,雖說現在有公社衛生所,可那地方離這兒十幾裡地,真要有個急症...咱們大隊沒個醫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吶。”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的舊傷疤。
蘇明遠知道,師父這是又想起戰場上的事了,當年要不是戰友拼死把他背下來,這條命早就丟在外面了。
“師父!”蘇明遠斟酌著詞句,這才開口道:“您說的我都明白,可是您想想,村裡一年到頭能有幾個病人?大多數人頭疼腦熱的,不都是自己挖點草藥熬了喝?”
李紅文瞪了他一眼:“那能一樣嗎?就像上次二妞的事情,要是沒個醫生,那孩子還能救得下來?”
“是不一樣。”蘇明遠認真道,“可您去了鋼鐵廠,一個月工資四十八塊五,還有勞保,要是捨不得村裡,逢年過節回來看看不就行了?”
李紅文悶頭抽菸,不說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