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務室的白熾燈剛熄滅,蘇明遠就拎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溜到走廊拐角。
李紅文正拄著榆木柺杖在門口張望,冷不防被塞了個沉甸甸的布包,掀開角一看,黃澄澄的雞蛋在油紙裡擠得滿滿當當。
“師父,您幫拿這個,等會給婁廠長送過去。”蘇明遠又變戲法似的從背後提出條五花肉,肥瘦相間的紋理在暮色裡泛著油光。
李紅文的手指猛地收緊,榆木柺杖在水泥地上戳出個白點,這年頭供銷社櫃檯早空了,徒弟從哪兒弄來這些金貴東西?
“城裡工人待遇這麼好?”老頭聲音壓得極低,喉結上下滾動。
他想起在村裡巡診時看見的浮腫病人,那些發青的臉龐和乾癟的胃袋,跟眼前油汪汪的豬肉形成刺眼的對比。
這些玩意兒要是擱在農村,那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現在他才來鋼鐵廠兩天時間竟然都見到了。
他又想起昨日中午在食堂吃到的豬肉,不由嘆了一口氣。
蘇明遠笑而不答,蹬上永久牌腳踏車拍拍後座,笑道:“婁叔家收音機能收著中央臺,咱們趕七點那檔《白毛女》選段。”
車輪碾過廠區煤渣路,李紅文還在琢磨布包裡的三斤大米,雪白的米粒在記憶裡已經模糊,上回吃純米飯還是五八年公社食堂解散前。
拐過鍋爐房,一棟圍著竹籬笆的青磚院落在暮色中格外氣派,窗玻璃後頭隱約透出電子管收音機的橘色暖光。
“咔嚓——”
門開時帶出一股白麵香氣,徐美華繫著藍布圍裙,髮髻梳得一絲不苟。
她瞧見著師徒倆手裡東西,圓臉上笑容僵了僵,嚥了咽口水道:“老婁就喊你們來吃個便飯,這...”
“徐嬸兒好!”蘇明遠已經側身擠進門,熟門熟路往八仙桌上擺東西。
他說著掀開米袋,新稻的清香頓時飄滿客廳,牆角五斗櫃上,紅燈牌收音機正在播報夏糧收購進度。
婁峰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捏著擀麵杖,不由笑道:“好小子!上回給老張帶二兩豬油就夠他顯擺半年...”
他話沒說完被妻子瞪了回去,徐美華擦著手嘆氣:“現在黑市雞蛋都賣到五毛一個,你們...”
“報告廠長!”張主任的大嗓門突然在院裡炸響,“我把您存的地瓜燒帶來了!”
話音剛剛落下,裹著舊軍裝的老頭撞進門,看見桌上陣仗頓時倒吸涼氣:“豁!今天這是要搞個滿漢全席啊這是?”
李紅文盯著張主任軍裝第三顆紐扣,那裡彆著枚褪色的紀念章。
三個老戰友目光相碰,婁峰突然大笑:“得!今兒誰也別矯情,美華,把咱鎖箱底那捆粉條拿出來!再把小蘇弄來的豬肉和給拌勻咯,今天弄兩個味兒的餡兒來吃。”
“好嘞,今天我多弄一點。好久沒吃過豬肉餡的餃子了。”徐美華眼睛眯成一條縫,臉上掛滿了笑容。
廚房很快響起‘篤篤’的剁餡聲。
蘇明遠湊過去,徐美華正把泡發的粉條剁成碎末,陶盆裡黃綠相間的韭菜雞蛋餡泛著油花。
“會擀皮不?”她遞來根棗木擀麵杖,笑著開口道:“你婁叔擀皮有一手的,就連炊事班的同志都沒他擀得快。”
“我試試。”蘇明遠挽起袖口,學著她把麵糰搓成長條。
窗外飄來三個老戰友零星的對話。
”?維黃打年八四得記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