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不記得!你偷老鄉醃菜罈子...”
“放屁!那叫徵用!”
“.............”
擀麵杖在案板上滾動,徐美華突然壓低聲音道:“四娃子,你師父腿上的傷...”
蘇明遠手下一滑,麵皮黏在了擀麵杖上,裡屋傳來婁峰洪亮的嗓音:“老李你摸摸良心!當年誰揹你淌的冰河?”
“師孃,我在醫務室留了間值班室。”蘇明遠抓起三張麵皮疊著擀。
徐美華的手頓了頓,油燈把她眼角的溼潤照得發亮:“你婁叔唸叨十多年了...來,餡要這樣捏...”
八仙桌上很快堆起元寶般的餃子,李紅文抿著地瓜燒,聽老戰友吹噓‘一個班包二百個不費勁’,忽然瞥見徒弟在廚房偷師。
年輕人手指翻飛間,徐美華正把著他的手教花邊捏法,那場景讓他想起四二年在太行山,炊事班長老王教傷員們搓莜麵魚魚。
“餃子好咯,來開飯咯!”
頭鍋餃子在鋁盆裡冒著熱氣,婁峰給每人碗裡舀了勺蒜泥,再配上香醋和辣子,那才叫一個香叻。
此時,收音機里正好唱到“北風吹”的段落。
張主任突然舉碗,大聲道:“來,咱們幾個也算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喝一個。”
頓時,四個粗瓷碗當地一聲碰在一起。
“香!真他娘香!”張主任腮幫子鼓得像倉鼠,“比咱在徐州吃的馬肉餃子強多了。”
“你還有臉提?”婁峰笑罵,“要不是你非拿急救包換老鄉的醋...”
這時笑聲突然卡殼,李紅文正把半個餃子夾給蘇明遠,笑著道:“你來嚐嚐,這才是正經北方味。”
屋外不知何時下起小雨,收音機雜音裡混著《白毛女》的旋律。
徐美華突然起身翻箱倒櫃,摸出個鐵皮盒子:“差點忘了,去年攢的芝麻醬...”
蘇明遠看見師父用筷子尖蘸了點,在舌尖抿開的模樣像個嚐鮮的孩子。
酒過三巡,婁峰忽然拍桌笑道:“老李,當年你說等勝利了要開藥鋪...”
李紅文的筷子停在半空,疤痕縱橫的左手無意識摩挲著膝蓋。
“開啥藥鋪吶?現在多好,高爐、廠房,還有這幫娃娃...”張主任打著飽嗝指窗外,他拽過蘇明遠,“你小子知道嗎?你師父當年...”
“老張!”李紅文急得咳嗽,半碗餃子湯灑在洗得發白的軍褲上。
徐美華連忙遞毛巾,卻聽見丈夫對著收音機喃喃道:“哎...今年大旱又遇暴雨...瘟疫怕是要來了啊。”
眾人安靜下來,電子管嘶嘶的噪音裡,播音員正念著防汛通知。
蘇明遠望向窗外越下越密的雨絲,沒注意師父把最後兩個餃子撥進了他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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