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他艱難地說，“痛……好痛……”
林晚衝過去，想給他注射鎮定劑。但針管剛拿出來，就被一隻突然從手術檯下伸出的手打飛了。那隻手上長滿了眼球，每一隻眼球都在轉動，盯著她。
“每一個你救過的人，最終都會死。”玻璃裡的女人說，“因為在這個世界，活著本身就是持續受傷的過程。你每救一個人，只是延長了他的痛苦。看看這個——”
醫療室的牆壁開始變化。變成了一面面螢幕，每一塊螢幕都在播放畫面。
第一塊:她在新雅典救治的一個霧化者，三天後在收容所發狂，殺了另外兩個病人，然後自爆。
第二塊:她在海上遇到的漂流者，她分給對方食物和藥品。一週後，那些漂流者為了搶奪她的醫療船，伏擊了另一支船隊，全員死亡。
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
“你的善良沒有意義。”女人從玻璃裡走了出來。不，不是走，是玻璃像水面一樣泛起漣漪，她就那樣跨了出來，“它只是讓你自己感覺好受一點。但實際上，你每一次伸手救助，都在改變因果鏈，製造更多的死亡。”
林晚感到呼吸困難。她想反駁，但那些畫面太真實了。她能認出每一個面孔，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他們都死了，而且死狀悽慘。
“那我該怎麼做？”她聽見自己問。
“停止。”女人說，手術刀抵在林晚的脖子上，刀尖冰涼，“停止這種無意義的消耗。把醫療資源集中給最有價值的成員，讓其他人自然淘汰。這才是符合生存效率的做法。”
“那不是醫生該做的。”
“醫生是什麼？”女人歪著頭，動作和林晚思考時一模一樣，“一個職業標籤。一個自我安慰的身份認同。但在末世，所有標籤都要重新定義。要麼成為有效率的資源分配者，要麼成為被分配的資源。”
手術刀微微用力，刺破皮膚。
一滴血順著林晚的脖頸流下。
秦嶽在自己的艙室裡擦刀。
這是他每天的習慣，用細布擦拭兩把戰術刀的刀刃，檢查每一個細微的磨損。這個動作能讓他平靜，讓他想起還在部隊時的日子——那時候秩序還在，規則還在，你知道敵人是誰，戰友是誰。
但今天，刀刃上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眼睛。
是一雙小女孩的眼睛。
秦嶽的手停住了。他盯著那倒影，呼吸在不知不覺中屏住。刀刃上的眼睛眨了眨，然後整個刀面開始變化，變成了一面鏡子。鏡子裡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女孩，穿著髒兮兮的連衣裙，坐在廢墟上。
“爸爸。”女孩說。
秦嶽的刀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想說話，但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
“你為什麼不來找我？”女孩問，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秦嶽的耳朵裡，“你說過會保護我的。你說過無論發生什麼，都會來找我。”
“玥兒……”秦嶽終於擠出了聲音，“我在找……我一直在找……”
“但你沒找到。”玥兒說，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你知道我現在在哪裡嗎？在一個很黑很冷的地方。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我自己。我等了好久好久，等爸爸來救我。但爸爸沒有來。”
鏡面開始擴充套件，覆蓋了整個艙室的牆壁。無數個玥兒出現在鏡子裡，她們都在哭，都在問同一個問題:“你為什麼沒保護好我？”
“我在戰鬥。”秦嶽說，他的聲音在顫抖，“我在保護其他人，我在——”
“其他人比我還重要嗎？”一個玥兒打斷他，她從鏡子裡走了出來。不，不是走，是從鏡面裡“滲”了出來，像影子有了實體，“那個叫阿霧的女孩，你保護她。那個叫林晚的醫生，你保護她。船長，隊友，陌生人——你保護了那麼多人，為什麼偏偏沒有保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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