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錘砸在船腹傷口邊緣。
金屬與生物組織交界的部位發出沉悶的共振聲。陸瑾年——那個在無人機影像裡穿著白大褂的工程師——現在套著一件沾滿油汙的工裝,額頭上綁著礦燈,左手握著自制衝擊錘,右手食指懸在扳機上方三毫米處。
他在聽。
衝擊錘的震動透過船體傳導回來,聲音在耳蝸裡分解成數百個頻率分量。陸瑾年的眼睛沒有盯著傷口,而是閉著。他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左右移動,像在做夢。但他的表情嚴肅得像在進行外科手術。
“第三層生物裝甲完全鈣化。”他睜開眼睛,礦燈光束掃過傷口邊緣那些發黑的、結晶化的組織,“內部能量導管有十七處斷裂,其中九處是物理撕裂,八處是過載熔燬。船魂意識與船體連線點……讓我看看……”
他放下衝擊錘,從腰間工具袋裡抽出一根金屬探針。探針頂端有細密的刻紋,在昏暗的港口燈光下泛著微弱的藍光。陸瑾年把探針輕輕插入傷口深處,動作精準得讓旁邊的秦嶽皺起眉頭——那深度如果再深兩釐米,就會刺穿船腹的內層防護板。
探針開始發光。
藍色的光紋沿著刻紋向上蔓延,在探針中段形成一個懸浮的全息影像。影像是不屈號傷口區域的內部結構掃描圖,每一根導管、每一塊生物裝甲板、每一處能量節點都清晰可見。影像還在動態變化,顯示著能量流動的路徑——有些路徑是明亮的金色,那是正常流動;有些是暗淡的灰色,那是堵塞或斷裂;還有幾處是刺眼的紅色,那是洩漏點。
“這裡。”陸瑾年指著影像上三個相鄰的紅色光點,“能量洩漏最嚴重的地方。不是導管斷裂造成的,是船魂在戰鬥中有意識地截斷了這三條主幹道,防止源質能量反衝燒燬核心。很聰明的自救手段,但是……”
他拔出探針,影像隨之消失。
“但是什麼?”陳暮站在港口棧橋上,右眼的灰霧緩慢旋轉。他在解析陸瑾年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試圖找出破綻或者謊言。
“但是這種截斷是不可逆的。”陸瑾年轉身面對陳暮,礦燈光束在兩人之間形成一道光柱,灰塵在光柱中飛舞,“船魂用自己的意識作為臨時閥門,堵住了洩漏口。這就像一個人用手指按住動脈出血,能暫時止血,但手指不能永遠按著。現在船魂的意識已經和那三個閥門融合了,如果要修復導管,就得把它的意識……撕下來。”
港口裡安靜了幾秒。
這個火山島內部的天然港口大約有兩百米寬,穹頂是黑色的火山岩,上面鑲嵌著人工安裝的照明燈——那些燈看起來是用源質結晶改造的,發出穩定的白光。港口裡停著三艘船,都不大,最大的一艘是改裝過的勘探船,大約四十米長,船體表面焊接著各種奇怪的裝置。另外兩艘是快艇,已經拆解得只剩骨架,零件散落在碼頭上。
不屈號停靠在最深處的泊位,船身側傾,讓船腹的傷口暴露在陸瑾年搭建的維修架上。維修架是用島嶼上的火山岩和廢棄金屬焊接成的,看起來簡陋,但結構異常穩固。架子上掛著各種工具,有些是標準維修工具,有些明顯是自制的——比如那把衝擊錘,錘頭是用詭獸骨骼和源質結晶融合製成的,表面刻著複雜的能量導流紋路。
林晚扶著阿霧坐在碼頭邊的集裝箱上。海潮生站在她們旁邊,銀色的眼睛盯著陸瑾年,眼神里混雜著警惕和好奇。蘇晴在檢查陸瑾年提供的掃描裝置,老傑克和莫里亞蒂帶著人在港口外圍警戒。秦嶽的偵查隊已經回來了,確認這座島上除了陸瑾年沒有其他活人——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撕下來會怎樣?”陳暮問。
“船魂會受傷。”陸瑾年說得很直接,“意識層面的傷。它可能會失去一部分記憶,或者認知功能受損,或者情緒穩定性下降。最壞的情況是,閥門分離的瞬間,洩漏的能量衝擊會直接燒穿它的意識核心,讓它變成……植物船。”
他說完,看向不屈號的船首。
那尊詭獸頭骨雕刻的船首像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頭骨的眼眶裡,兩團微弱的金色火焰在跳動——那是船魂意識的視覺表現。火焰很暗,跳動頻率也很低,像疲憊的人在勉強保持清醒。
“它知道自己會受傷。”陸瑾年繼續說,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但它還是選擇了這麼做。為了保護整艘船,為了保護你們。這在技術層面是很不理性的選擇,因為船魂作為活體戰艦的核心,其價值遠高於幾根能量導管。但它還是做了。”
他停頓了一下。
“所以我在想,也許我們應該尊重它的選擇。”
陳暮右眼的灰霧停止了旋轉。“什麼意思?”
“不修復那三根主幹道。”陸瑾年說,從工具袋裡掏出一塊平板電腦,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動,調出一張新的設計圖,“我們在主幹道旁邊重新鋪設輔助導管,繞過損壞區域,建立新的能量迴圈路徑。這樣不用動閥門,船魂的意識不會受傷。代價是能量傳輸效率會下降百分之十五,而且新鋪設的導管需要更頻繁的維護。”
他把平板電腦遞給陳暮。
螢幕上是不屈號腹部區域的三維設計圖,紅色的損壞區域被標記出來,旁邊有十幾條藍色的新路徑方案。每條路徑都有詳細的資料標註:材料需求、施工時間、預期壽命、維護週期。設計圖精細到每根導管的直徑、彎曲角度、連線點的應力分佈。
陳暮看著那些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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