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艙的燈光在第三天凌晨變得慘白。
秦嶽躺在病床上，左半邊身體已經完全變成了流動的陰影。那些陰影不再穩定地保持人形輪廓，而是像沸騰的墨汁一樣翻滾、膨脹、收縮。灰黑色的霧氣從皮膚表面不斷滲出，在空氣中凝聚成扭曲的觸鬚狀結構，又緩緩消散。
他的右半邊身體還保持著人類形態，但膚色呈現出病態的蠟黃色。右眼睜著，瞳孔渙散，目光盯著天花板某個不存在的點。胸膛起伏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溼漉漉的雜音，像破風箱在拉扯。
林晚站在床邊，手裡拿著最新的掃描資料板。螢幕上的三維人體模型正被灰色區域緩慢吞噬——那代表霧化程序。灰色已經覆蓋了左臂、左肩、左胸，正在向脊椎蔓延。一旦到達中樞神經，秦嶽的意識就會徹底消散，剩下的只是一具被詭霧驅動的軀殼。
“霧化率百分之六十七。”林晚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比昨天上升了十三個百分點。按照這個速度，今晚就會突破臨界線。”
陳暮站在她身邊，右眼的灰霧緩慢旋轉。在他的視野裡，秦嶽體內的能量流動已經完全紊亂。原本應該沿著經絡迴圈的源質能量，現在像失控的洪水一樣在身體裡橫衝直撞，不斷侵蝕著尚未霧化的組織。
更糟糕的是，那些能量中混雜著某種“意志”。
不是秦嶽的意志。是更原始、更混沌的東西，來自詭霧深處，來自那些高維存在的低語殘留。它們在秦嶽體內紮根，試圖將他改造成適合自己寄生的容器。
“他還清醒嗎？”陳暮問。
林晚走到床邊，彎下腰，輕聲喚道，“秦嶽。”
戰士的眼珠動了動，轉向她的方向。渙散的瞳孔勉強聚焦，嘴唇微微張開，但發不出聲音，只能吐出幾縷灰霧。
“意識還有殘留。”林晚直起身，表情凝重，“但語言功能已經受損。我剛才用意識探測試了試，他的思維很混亂，大部分是戰場記憶碎片，還有……一些關於女兒的影像。”
她頓了頓，“但邏輯思維能力還在，他知道自己正在變成什麼。”
彷彿為了驗證她的話，秦嶽的右手——那隻還保持人類形態的手——緩緩抬起，顫抖著指向床頭櫃。櫃子上放著一把軍刀，刀鞘磨損嚴重，但保養得很好。
陳暮走過去拿起刀，拔出。刀刃泛著冷光，上面刻著一行小字：“忠誠·勇敢·守紀·奉獻”。
秦嶽的手又指向自己。
“你想……”陳暮停住話頭，理解了，“你想用這把刀結束。”
秦嶽的眼睛眨了一下。
“不行。”陳暮把刀插回刀鞘，放回櫃子，“還沒到那個時候。”
秦嶽的右手猛地握緊，手背青筋暴起。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在抗議，又像是在哀求。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不是憤怒，是更深的、近乎絕望的尊嚴。
他想作為一個人類戰士死去，而不是作為怪物苟活。
林晚別過頭，手指攥緊了白大褂的衣角。
陳暮看著她，“還有辦法嗎？”
“理論上。”林晚深吸一口氣，“陸瑾年昨天提出了一個方案。他說秦嶽體內植入的霧化抑制系統，和阿霧體內的迴圈系統有相似之處。如果……”
她沒說完，但陳暮已經明白了。
“風險。”
“極高。阿霧的血液裡含有高濃度源質能量和未知生物資訊素。直接輸入秦嶽體內，可能中和霧化，也可能加速崩潰。而且……”林晚咬了咬嘴唇，“阿霧每次大量失血，都會加速記憶流失。上次她為了救李想，獻了四百毫升，結果忘記了周尋教她下棋的日子。”
陳暮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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