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整夜沒睡。
醫療室的燈一直亮到晨霧泛起微光，工作臺上的病歷攤開著，筆尖懸停的位置墨跡早已乾涸。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眼下的陰影，伸手揉了揉太陽穴，指尖冰涼。
走廊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帶著某種規律的節奏。
她立刻坐直，手指快速整理桌上的檔案，將那份寫著“露娜·種子休眠監測報告”的資料夾合上，壓在阿霧的認知穩定記錄下面。門被推開時，她已經起身走向藥劑櫃，動作自然得像是一直在忙碌。
進來的是秦嶽。
他換上了訓練服，黑色的緊身材質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線條，左臂半霧化的部分在燈光下呈現流動的暗影紋路。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目光在醫療室裡掃了一圈。
“林醫生。”他說，“露娜的訓練半小時後開始，在艦尾甲板。船長讓我通知你，如果方便的話，去監測她體內種子的狀態。”
林晚背對著他，從櫃子裡取出監測儀，手指在儀器表面摩挲了幾下。
“知道了。”她說，“她的夜間穩定劑服用情況正常，體徵資料沒有異常波動。但劇烈運動可能會刺激種子活性，我會去現場觀察。”
秦嶽沉默了兩秒。
“你昨晚沒休息。”他的聲音很平，不是疑問句。
林晚轉過身，手裡拿著監測儀，表情平靜：“做了幾份病理分析報告，時間過得快，沒注意天亮了。”
秦嶽看著她，那雙經歷過太多戰場和霧化侵蝕的眼睛裡，有種直白的審視。他不擅長繞彎子，也不擅長說安慰的話，但二十年的軍旅生涯讓他能看透很多東西。
“艦橋的事。”他開口，又停頓了一下，“我早上去交接崗哨記錄時，海潮生說昨晚走廊裡有情緒波動。他說霧能傳遞情緒，整艘船都像在呼吸。”
林晚的手指收緊，監測儀的金屬外殼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海潮生的感知能力很強。”她說，“但霧傳遞的情緒有滯後性，也有誤差。你不能完全相信那些資料。”
“我不信資料。”秦嶽說，“我信直覺。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高強度工作。”
林晚深吸一口氣。
“秦嶽。”她的聲音壓低了些，“這是我的職責。作為醫生，我必須確保每個船員的生理和心理狀態都適合執行任務。露娜現在是重點監測物件，我必須去。”
秦嶽點點頭，沒再多說。
他轉身離開時，在門口停了一下：“林醫生，我說話直。在戰場上，猶豫和情緒波動會死人。你是醫生，也是團隊的核心錨點，你不能先亂。”
門關上了。
林晚站在原地，監測儀在手裡沉甸甸的。她走到洗手池前，開啟水龍頭，冷水衝在手腕上，涼意順著皮膚往上爬。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還有某種她不願意承認的慌亂。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所有情緒都被壓進了眼底最深處。
心語者的能力開始運轉，心跳從七十二次降到六十五次，呼吸頻率調整到每分鐘十二次，面部肌肉放鬆，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標準的工作用微笑。
她換上了白大褂，將監測儀放進醫療箱，又檢查了一遍急救包。然後她推開門，走向艦尾甲板。
走廊裡已經能聽到引擎低沉的嗡鳴，那是源質驅動器在預熱。艦體的生物組織在晨光中緩慢起伏，牆壁表面的紋理像活物的呼吸般一張一合。她經過舷窗時，看見外面霧氣稀薄的海面，海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銀灰色，像是摻了金屬粉末。
甲板上已經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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