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暮感到一陣奇異的震撼。巢腦在請求學習。不是在請求指令,不是在彙報資料,是在請求理解一種它無法自行推導的東西。人類的情感不是資料,陳暮說,是經歷。你經歷過快樂,就是快樂。你經歷過痛苦,就是痛苦。這些東西計算不出來。
“那你給我經歷。”巢腦說。
“什麼意思?”
“給我一段你的記憶,最痛苦的。”
陳暮下意識想拒絕。但巢腦的思維已經透過資料通道延伸過來,像無數細小的絲線,輕輕觸碰他的記憶表層。它不強迫,只是在請求。
陳暮做了一個決定。他把貨輪沉沒那天的記憶推了出去。
貨輪傾斜,海水湧入艙室,重力異常,尖叫聲。他砍斷救生艇的繩索,把最後的位置讓給了一對母女。但救生艇裝不下所有人。他看到一個男人推開一個女人,自己跳了上去。女人落入海中,手伸向天空。他抓住了她的手。但太重了,兩個人都要沉下去。他鬆開了。女人的眼睛在水面下看著他,直到沉入黑暗。最後他跟疤臉逃離。
他活了下來。
因為他鬆了手。
這段記憶被巢腦完整接收。它在意識空間裡消化了很久,久到陳暮以為它當機了。
然後巢腦說了一句讓他幾乎失控的話。
“那個女人沒死。”
陳暮的意識劇烈波動。你說什麼。
“我在霧裡見過她。她變成了別的東西。活著,但不再是人。”
“你在騙我。”
“我不騙人,我不會。”
陳暮感到一股從未有過的情緒從意識深處湧上來,不是愧疚。愧疚他早就習慣了,是更復雜的東西,混合著憤怒、悔恨和一絲不該存在的希望。那個女人,落入海中的那個女人。她活著。
“她在哪?”陳暮的思維幾乎是在咆哮。
“霧的深處。她變成了詭獸的一種,有意識,但不能說話。我感知過她。她的思維裡全是一個畫面。”
“什麼畫面?”
“一隻手鬆開她的手的畫面。”
陳暮的意識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蘇晴開始緊張,監測螢幕上陳暮的腦波出現劇烈震盪。陸瑾年的手懸在緊急斷開按鈕上方。
“船長。”蘇晴對著通訊器喊,“你的腦波——”
“我沒事。”陳暮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出來,沙啞但清醒。
意識空間裡,陳暮對巢腦說了一句話。“幫我找到她。”
“我會的。”巢腦的回答很堅定,“這是交換。你給我記憶,我給你真相。人類管這個叫什麼?”
“交易。”
“不。比交易更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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