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琳的鞋尖碰到了第一級金屬臺階，震動順著腳底傳上來。她沒有停，抬腿邁上第二階。臺階邊緣有鏽跡，踩下去發出輕微的咔響。她的右手摸進揹包，隨身碟還在發熱，溫度比剛才低了一點，但依然能感覺到。
前方是廢棄遊樂園的大門，鐵欄歪斜，中間裂開一道縫。她側身擠進去，地面鋪著碎石和乾枯的藤蔓。霧氣貼著地面向前流動，像一層薄紗蓋在路徑上。七步外，旋轉木馬亮著燈。彩燈顏色不正常，紅得發紫，綠得發黑，一圈圈轉著，照出地上長長的影子。
音樂盒在響。曲子斷斷續續，調子走偏，像是被拉長又壓扁。她聽出來了，是幼兒園午休時放的童謠。聲音從旋轉木馬中心傳來，喇叭外殼佈滿裂紋。木馬上坐著幾個人，全都穿著舊式童裝，臉模糊不清，眼睛反著同樣的光。他們不動，也不轉頭，只是坐在那裡。
控制檯後面走出一個人。穿小丑服，紅鼻子，嘴角畫到耳根。他手裡拿著一張紙，走近後遞過來。紙上寫著：以一段記憶交換安全通行權。字跡不是印的，是剛寫上去的，墨跡還在慢慢蠕動，像蟲子爬。
洪琳沒接。她盯著合同看了三秒，開口說：“第一條，交出初戀記憶換取通行——人格權益不可轉讓，民法典第一百零三十二條明確禁止。第二條，違約者記憶封存——構成精神強制，違反基本人權原則。”她說完，把合同拿過來，折了兩下，變成一隻紙船。
小丑沒動。音樂盒的節奏變了，加快半拍。旋轉木馬開始轉動，速度緩慢。木馬上的“人”依舊靜止，但眼球同步轉向她。
她走到中央噴泉池邊，蹲下，把紙船放進水裡。水面原本平靜，紙船落下的瞬間，水變得粘稠，泛起膠狀波紋。三秒後，噴泉突然向上噴發，大量彩色光球衝出水面，升到半空。
每個光球裡都有畫面。一個女人跪在病床前握著老人的手，一個男孩站在講臺上唸錯名字，一對情侶在雨中接吻。情緒跟著畫面炸開，恐懼、悔恨、愛戀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壓力，首衝腦門。
洪琳閉眼。她開始想熱力學第二定律。熵只能增加，不能自發減少。強行重組記憶，等於逆轉自然規律。邏輯鏈建立完成，意識穩住。她睜開眼，看向控制檯。
控制室的玻璃裂了，裡面露出裝置。腦機介面連著多條導管，正在傳輸資料。她拿出耳機，插進隨身碟，播放白噪音。頻率調到33.3Hz時，控制室角落的紅燈開始閃爍，節奏和第58章巴士訊號一致。
她記下座標，在U盤裡新建資料夾，命名M-84。她沒有動手摧毀裝置。切斷訊號可能影響其他未覺醒的人。標記就夠了。
她轉身往出口走。旋轉木馬停下。所有“乘客”同時轉頭，面朝她的背影。小丑站在原地，手裡空了，臉上笑容還在。
洪琳走到鐵門邊，左手扶住門框。她的指尖碰到一滴液體。抬頭看，門框上方掛著一根細線，連著半片枯葉。葉脈裡有微弱紅光，一閃，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