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琳的手指離開伺服器螢幕，游標仍在閃爍。她沒有等回應，轉身就走。
腳下的地面變了。碎裂的遊樂園水泥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的米色地磚。空氣中飄來一股陳舊的木質香，像是老式傢俱散發出的味道。走廊兩側掛著相框，照片裡的人臉模糊不清，但能看出都是老人。
她站在養老院大廳入口。
收音機在角落播放《茉莉花》，旋律緩慢。七位老人坐在輪椅上，圍在一張圓桌旁。桌上擺著茶具，瓷杯、瓷壺、瓷碟，整齊排列。老人的臉開始泛白，皮膚變得光滑，像上了釉。他們的手指僵住，慢慢變成瓷質，手臂、脖頸、整張臉，最後完全化作陶瓷製品，和桌上的茶具融為一體。
整個過程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她後退半步，鼻腔裡聞到一絲金屬氧化的氣味。這不是正常的空氣味道。她的揹包還在肩上，冰袋還剩一半，是之前冷卻鍋蓋剩下的。她沒動它，先觀察西周。
地面沒有腳印，空氣不流動，連窗簾都不飄。時間在這裡像是被按了暫停。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一名護士推著一輛小車走來，白色制服，胸前彆著編號“N-07”。她動作規律，每走七步停頓一次，然後繼續。小車上有蒸汽壺，壺嘴不斷噴出乳白色的霧氣。
霧氣碰到牆紙，牆紙立刻變黃卷曲，露出夾層裡的微型訊號接收器。那些接收器很小，像米粒大小，密密麻麻嵌在牆體中。
洪琳屏住呼吸。她明白了，這霧不是為了遮擋視線，而是攜帶資料侵蝕記憶神經通路。一旦吸入，人的記憶就會被清洗、覆蓋。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還有電流感，那是上一個副本留下的痕跡。她剛剛才問過自己：“真正的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現在答案來了——系統正在向所有老年人傳送統一的記憶模板，把他們變成空白載體。
如果連老人都不能保留真實記憶，那她的童年又憑什麼是真的？
她不再懷疑。懷疑只會讓人停下。她需要行動。
她從揹包拿出冰袋，貼在太陽穴上。低溫刺激讓大腦清醒。她閉眼一瞬，耳邊響起奶奶的聲音：“琳琳，記得回家。”那是真實記憶，卻被系統拿來做攻擊工具。
她睜開眼。聲音消失了。
護士走近茶几，蒸汽壺對準中央茶具噴射。霧氣纏繞瓷壺，發出清脆的碰撞聲。聲音訊率很低，接近θ波，能誘發人短暫失神。她感到腦袋一沉，立刻捏緊冰袋。
她蹲下身，發現地板縫隙有霜晶。很少，幾乎看不見。但她確認了：蒸汽不是普通水汽，是高溫高壓相變流體，核心溫度極高。維持這種狀態需要持續供能。
只要破壞能量平衡，就能中斷執行。
她站起身，走向茶几。護士察覺，加快噴霧頻率。茶具自動移動，組成環形陣列。蒸汽在中央凝成一朵玫瑰形狀，緩緩旋轉。
清洗完成的標誌。
她舉起保溫杯，裡面還剩半杯冷水。她用力砸向茶几中心。
水濺開，在高溫蒸汽下瞬間汽化。壓力波動打亂茶具排列節奏。她藉著水蒸氣擴散的方向，看清了熱對流路徑——蒸汽核心在壺底渦輪。
她有了結論。
她啟動“絕對理性共鳴”。
聲音平穩，邏輯清晰。
“根據熱力學第三定律，絕對零度不可達到，但趨近過程會導致熵趨於最小。你們依賴高溫蒸汽維持形態與意識覆蓋，而熵減極限即系統崩潰點。”
她舉起冰袋和溼透的保溫杯殘骸。
“根據熱力學第三定律，你們該絕對零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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