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只是一部分。”蘇晴認真了,把手伸過來握住表嫂的手。她的手很暖,表嫂的手涼。“婉清,我這輩子沒對任何男人動過心。鐵柱是第一個。”她頓了頓。“也是最後一個。”
表嫂聽了這句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那一下不疼,但很深,像針扎進棉花裡,拔出來的時候帶著幾根棉絮。最後一個——說得真篤定。她端起咖啡杯,杯裡的拿鐵已經涼了。“那就好好在一起。”她舉杯。“以咖啡代酒,祝你們幸福。”
蘇晴跟她碰杯。“謝謝。”杯壁相碰,發出很輕很脆的一聲,像冰裂開。
結賬的時候,蘇晴搶著買了單,說“下次你請”。表嫂沒爭。兩人在星巴克門口分開,蘇晴開車走了,黑色奧迪匯入車流,很快就看不見了。表嫂站在路邊,風從街口吹過來,捲起地上的落葉。她裹緊外套,一個人走在江城的街上。秋天了,樹葉黃了,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她踩在一堆落葉上,葉子被踩碎,發出細碎的聲響。
“鐵柱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蘇晴的話在腦子裡反覆播放,像卡了帶的錄音機,按了暫停還在響。她應該高興。蘇晴是她最好的朋友,鐵柱是她表弟。如果他們在一起,是一件好事。鐵柱在江城有了依靠,蘇晴身邊有了可靠的人。兩全其美,皆大歡喜。可她高興不起來。
她想起鐵柱給她系領帶時的樣子——他低著頭,手指在她領口翻飛,呼吸輕輕拂過她的下巴。想起導購說“你們真般配”時她的心跳。想起鐵柱說“表嫂你這種就不一樣,溫溫柔柔的”時沒說完的後面那幾個字。他的眼神乾淨,乾淨到她不能多想——不能想就證明想了,想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林婉清,你清醒一點。”她在心裡罵自己。“他是你表弟,現在是你閨蜜的男朋友。你沒有資格想這些。”
鞋跟把落葉碾碎。她走到公交站臺,7路車正開著門。她上車投幣,車廂裡沒幾個人,她走到最後一排坐下。靠窗的座位,玻璃上有水漬,把窗外的街景切成了模糊的色塊。她看著窗外倒退的城市,梧桐樹的枝幹從車窗上一根一根地掠過,像電影膠片一格一格地走。這座城市她住了好幾年,從來沒覺得它冷,今天覺得了。
她忽然很想哭。不是為蘇晴高興,是為自己難過。什麼時候開始的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看鐵柱的目光不再是一個表嫂看錶弟?也許是那個雨天,他騎著摩托車來接她,把雨衣掀開一角說“鑽進來”,她抱住他的腰,感覺到他後背的溫度。也許是更早——第一天,他站在客廳裡,穿著舊軍裝,叫了一聲“表嫂好”。
她眨了眨眼,沒讓眼淚掉下來。
晚上。鐵柱打電話到表嫂家。她剛洗完澡,頭髮還半溼著,電話鈴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鐵柱。
“表嫂,今天蘇晴跟我說你們喝咖啡了?”鐵柱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和平時一樣。
“嗯,喝了。”表嫂靠在沙發上,把靠枕抱在懷裡,聲音很平靜。“她跟我說了你們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鐵柱在猶豫什麼,她能感覺到。
“表嫂,你會不會覺得……”他沒說完,話斷在那裡。
“不會。”表嫂接得很快。“柱子,蘇晴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是我表弟。你們在一起,我真心祝福你們。”她的語氣平穩,平穩到像是在唸一份已經打好草稿的發言稿。但她說“真心”的時候,咬字很用力。
“謝謝表嫂。”
“謝什麼。”表嫂笑了笑,那笑聲傳過去沒傳過去都不重要了。“好好對她,她是個好女人。別看她在外面強勢,其實心裡很脆弱。她爸媽走的時候她沒哭,公司剛起步最苦的時候她沒哭。她這種人,不哭不是堅強,是把所有東西都嚥下去了。你能讓她笑,這就夠了。”
“我知道。”鐵柱說。
掛了電話。表嫂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個杯子。白瓷杯,鐵柱第一天來的時候用過,裡面泡過茶,茶漬留在杯壁上沒洗乾淨。她拿起杯子,摸了摸杯沿,杯沿有一個小小的缺口,磕掉的,什麼時候磕掉的,不記得了。她把杯子放回去,開啟電視。不知道哪個臺,放著不知道什麼節目,她把聲音開到最大。那些聲音填滿了空蕩蕩的客廳,像水灌進空瓶子。她把臉埋在靠枕裡,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像魚在水裡張嘴。她的眼淚從眼角滲出來,被靠枕的棉芯吸走,不留痕跡。
不是因為傷心。是因為不確定——不確定自己為什麼哭。是為蘇晴高興?是為自己難過?還是隻是為那些不能擁有又捨不得放下的東西,在胸口堵了太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她抬起頭,電視裡在放一個相親節目。男嘉賓站在臺上唱歌,跑調跑到離譜,女嘉賓們都笑了。她沒笑,關了電視。
客廳安靜下來。她靠著沙發仰起頭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管有兩根,一根閃了一下,滅了。客廳暗了一半,光線從明亮變成昏黃。她聽著燈管的電流聲,嗡嗡的,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彈棉花。
“林婉清。”她叫自己的名字,聲音不大,嘴唇幾乎沒動。“你在難過什麼?”
天花板不會回答,燈管也不會。
她自己回答了。“你難過的是,你連難過的資格都沒有。”說完這句話,她的嘴角向上彎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自己在動。站起來走到洗手間,對著鏡子看了看。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了,剛洗過澡的臉被熱氣蒸過,粉撲撲的,看不出哭過。她對著鏡子把頭髮攏了攏,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從髮根梳到髮梢,梳了很久。她把梳子放回去。
“林婉清,明天還要上班。早點睡。”
關燈。臥室裡黑漆漆的,窗簾拉得很嚴實,沒有月光透進來。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暗,等了很久——睏意不來。鐵柱的臉浮上來,在黑暗中隱隱約約的,像隔了一層毛玻璃。她揮了揮手,那個影子散了,又在別的地方聚起來。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成一個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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