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嫂點頭。“我答應你。我從來沒想過要告訴他。”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自己對自己說的。蘇晴的臉上慢慢綻開了笑意,那笑容不深,但比剛才那杯美式暖多了。
“還有一件事。”蘇晴說。她端起咖啡杯又放下了,杯沿在半空中頓了一下。“婉清,你現在是公司老闆了,有自己的事業。你不需要靠男人,你靠自己就能活得很好。以前你嫁給表哥,是因為你爸媽身體不好,弟弟要上學,你沒辦法。現在你什麼都不缺了。你有公司,你有客戶,你有口碑。你的名字寫在招牌上,不是寫在誰的戶口本上。”
表嫂看著她。“蘇晴,你是怕我跟他在一起後,會變?”聲音悶悶的。
“我是怕你把自己當後備。”蘇晴的聲音低下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婉清,你不是任何人的備選。你是林婉清,你有自己的光芒。你的光不是借別人的,是你自己的。鐵柱很好,但他不是一個女人的全部。你還有你自己。你的公司,你的設計,你的客戶,你的工人——這些加起來,比他重。你不能為了一個人把這些都稱輕了。”蘇晴的手伸過來,覆在表嫂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
表嫂的眼淚掉下來了,滴在蘇晴的手背上。蘇晴沒縮手。
“蘇晴,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因為你值得。”蘇晴握緊她的手。“我們認識十年了。你是什麼人,我比誰都清楚。當年我來江城,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你把自己宿舍讓給我一半。那張床那麼窄,兩個人擠著睡,翻身都能把對方擠醒。你說‘沒事,擠擠暖和’。那一年江城最冷的時候零下好幾度,房間沒有暖氣,你把被子全給我蓋,自己穿著羽絨服睡。第二天感冒了,你說是凍的,我說你把被子給我了你當然凍,你笑一笑說沒事。你說你是什麼人?你是那種自己只有一碗飯,會分半碗給別人的人。鐵柱很好,但他不是你的人生。”
表嫂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她用手背擦了擦,擦不乾淨,索性不擦了。
“但我不會讓。”蘇晴的手收了回去,端起咖啡杯。“鐵柱是我的人。這一點,我不會讓步。”
兩人從咖啡廳出來,天快黑了。路燈還沒亮,天色從灰藍變成灰紫。蘇晴從包裡拿出墨鏡戴上——不是為了遮太陽,太陽已經落下去了。是為了遮眼睛。
“婉清,我先走了。”
“好。”
蘇晴走了幾步,又回頭。晚風吹著她的頭髮,她伸手攏了一下。
“婉清,我剛才說的話,是真心的。你不是任何人的備選。”
表嫂站在咖啡廳門口,看著蘇晴的車消失在路口。黑色奧迪的車尾燈在暮色裡閃了一下,拐彎,沒了。她靠在牆上,抬頭看天。天空灰濛濛的,像要下雨了,雲很厚。她想起蘇晴最後說的那句話——“你不是任何人的備選。”她重複了很多遍,從嘴裡小聲說出來,又咽回去,嗓子裡像堵了一塊東西,不是棉花,是乾澀的、帶刺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的。
“林婉清,你不是任何人的備選。”她對自己說。
可心裡有一個聲音從很深的地方冒上來。它說——可你就是備選。從嫁給表哥那天起,你就是備選。表哥選了賭桌,沒選你。鐵柱選了蘇晴,沒選你。你一直在備選名單上,從來沒被唸到過。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騎上電動車,戴上頭盔。頭盔的扣子卡了好幾次才卡上。
回到家,沒開燈。她坐在沙發上,抱著靠枕。黑暗裡,她想起蘇晴說“我不會讓”時的表情。不是威脅,不是警告,是陳述事實——像在說“明天太陽會升起來”。窗外的光徹底滅了,客廳陷入黑暗。她在那片黑暗裡閉上眼睛。
“林婉清。”她叫自己的名字。“你不是備選。”
這句話很輕。但比這句話更輕的是她心裡的那個聲音——“那你是什麼?”
她沒有回答。窗外的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樹也不搖了。世界安靜得像一幅畫,她是畫裡的人,動不了,也說不出話。
只能等天亮。
明天還要上班。公司還有五十套精裝房的專案要盯,工地還有好幾處要跑,工人還在等她的指令。生活不會因為她的眼淚停下來。眼淚流完了,擦乾,明天照樣起來洗臉上班。這就是成年人的日常。蘇晴說過的——“哭完了別忘補妝”,她沒忘。那還等什麼?
“林婉清,你不是備選。”她最後說了一遍。站起來,走進洗漱間。
水龍頭開了,涼水潑在臉上,沖掉了淚痕。鏡子裡的自己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她從鏡櫃裡拿出眼霜,塗了厚厚一層,蓋住哭腫的眼皮。明天還有明天的事,今天就到這裡了。她關了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