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鐵柱到工地的時候,表嫂已經在了。她蹲在一號樓的門廳裡,手裡拿著圖紙,鉛筆夾在耳朵上,安全帽放在腳邊。晨光從還沒裝玻璃的窗戶灌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工裝,袖子捲到肘彎,露出小臂。馬尾扎得很高,碎髮從耳邊垂下來幾縷,被她用頭繩別住,沒別住,又垂下來了。
“表嫂,你這麼早?”鐵柱走過去,把摩托車鑰匙揣進口袋。
“早點來,趁工人沒到先把工序過一遍。”表嫂沒抬頭,鉛筆在圖紙上畫了一道線,“昨天水電放樣的位置有點問題,馬桶坑距量錯了,差了五公分。今天要改,不然等瓷磚貼上去就晚了。”她說話的時候語速很快,像在唸一份清單。鐵柱蹲下來,看了一眼圖紙,他看不懂那些線條和符號,但他看懂了她的眉頭。她的眉頭皺著,眉心那道川字紋又深了一些。
“我來弄。”鐵柱站起來,脫了外套搭在窗臺上。“坑距的事交給我,你盯著其他工序。”
表嫂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懂馬桶坑距?”語氣裡有疑問,但不是不信任,是那種“你怎麼什麼都懂”的疑問。
“不懂。你教我,我就會了。”
表嫂愣了一瞬,把圖紙翻到衛生間那一頁,用鉛筆指著上面的標註。“坑距是牆面到下水管中心的距離,標準坑距305毫米或400毫米。這裡量出來是380,305的裝不上,400的後面會留兩公分縫。”
“那怎麼辦?”
“移位器。用移位器可以移幾公分,雖然有點風險,總比拆了重做下水管強。”
“移位器我裝。你畫個圖給我看。”
表嫂在圖紙空白處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鐵柱看了幾秒,把圖紙拿過去,夾在腋下。
工人們陸陸續續到了。十幾個,有的騎電動車,有的騎摩托車,有的坐公交車轉了一趟才到。老李頭戴著一個黃色的安全帽,帽簷上貼著一張“安全第一”的貼紙。王小軍揹著工具包,拉鍊沒拉,扳手從包裡探出頭來,走一步晃一下。張師傅手裡拎著一塑膠袋包子,韭菜餡的味道隔著袋子都能聞到。
“各位師傅。”表嫂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50套精裝房,今天正式開工。工期三個月,質量要求很高。我不要求你們加班加點,但我要求每一道工序都達標。不合格返工,費用我出。”她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毛坯房裡,能聽得很清楚。工人們交頭接耳,有人點頭,有人互相看了一眼,表情裡有驚訝,也有一絲不太相信的佩服。
鐵柱站在她旁邊,安全帽戴得端端正正,手裡拿著一把卷尺,捲尺的黃色外殼在陽光下反著光。
“趙工,你負責1到10號房的施工進度。李師傅,你負責11到20號。王師傅,21到30號……”表嫂把任務分配完,鐵柱被分到了1到10號,十套房,是所有工段裡最多的。
“林總,趙工一個人管10套?”李師傅問,語氣裡有試探,也有為他抱不平的意思。
表嫂看了鐵柱一眼。“他能幹。”語氣篤定,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補充。鐵柱沒說話,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裡有光。不是被誇了高興,是被人信任時那種“我可以”的光。
鐵柱以前沒幹過裝修。他剛來江城的時候連錘子都沒摸過,家裡的東西壞了都是表嫂找人來修,他只在旁邊看著。但他學得快。那些人看三遍才會的,他看一遍就上手。不是他聰明,是他在村裡什麼都幹過——修過農具,補過屋頂,砌過豬圈。裝修的那些活計,和村裡的活計比起來,只是工具不一樣,道理是通的。
表嫂說“這面牆要敲掉”,十分鐘後鐵柱已經把敲牆的工人安排好了,大錘、撬棍、鐵鍬,三個人,分工明確,誰敲牆誰清渣誰運垃圾。表嫂說“水電要改線路”,鐵柱用鉛筆在牆上把開槽的位置畫好了,橫平豎直,每條線都畫得很清楚,工人照著他的線開槽就行。表嫂說“瓷磚明天要到”,鐵柱已經把卸貨的地方清理出來,地上鋪了彩條布,怕瓷磚卸下來磕壞了角。表嫂說“防水要做三遍”,鐵柱注水閉水試驗,24小時後驗收,滴不漏。
工人們發現,這兩個人配合得不像話。表嫂一個眼神——目光往牆角瞟了一下,鐵柱就知道這裡要加一個插座。表嫂一個手勢,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小圈,鐵柱就知道這個位置要留燈線。鐵柱一個皺眉——眉頭擰了一下,表嫂就知道這個尺寸可能有問題,她過來重新量。鐵柱一聲咳嗽,表嫂就知道材料不夠了,打電話讓供應商補貨。他們幾乎不說話,但什麼都說了。
李師傅蹲在牆角切瓷磚,切割機的聲音很大,切完了抬頭看到鐵柱和表嫂站在陽臺上,表嫂指著樓下,鐵柱在點頭。李師傅看了幾秒,轉頭對旁邊的王小軍說:“趙工跟林總以前就認識吧?”
“認識?他倆配合得跟兩口子似的。”王小軍把切好的瓷磚遞過去。
“她是我表嫂。”鐵柱在屋裡聽到了,一邊搬瓷磚一邊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哦,表嫂啊。”李師傅意味深長地點點頭,尾音拖得有點長。“我說呢,配合這麼好。”他低下頭繼續切磚,沒再說了。
下午,表嫂來檢查1號房的防水。她蹲在衛生間的門口,用手電筒照著牆角和下水管根部,一寸一寸地看,看了很久沒說話。
“柱子,閉水試驗做了嗎?”
“做了,24小時,水位沒降。”鐵柱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塊幹抹布。
“基層處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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