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表哥剛才顫抖的背影,走遠了。他想問的不是“你跟你表嫂是不是有事”,他想問的是“你願不願意把她讓給我”。他沒問,不是不想問,是因為答案太明確了。她說“沒有”,他就信了。他不是信了,是不想不信。
傍晚,鐵柱回到蘇晴家。她正靠在沙發上看電視,手裡拿著遙控器。看到他進門,她把電視關了。
“你哥找你了?”蘇晴把遙控器放在茶几上。
“嗯。”鐵柱換了鞋,把鑰匙放在鞋櫃上。
“他打你了?”
“沒有。”鐵柱坐下來,沙發陷下去一塊。
“他說什麼了?”
“問我跟表嫂的關係。”鐵柱把領口的扣子解開一顆。“我說沒有。”
蘇晴看著他,想從他的眼睛裡看出點什麼,他的眼睛沒有躲,但她看到了別的東西——疲憊。
“鐵柱,你累不累?”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他的鬍子沒刮,扎手。
“累。”鐵柱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心累。他問我‘你跟你表嫂是不是有事’,我說沒有,他信了。他信了,但我不信。我不信他信了。”
蘇晴靠過來,頭枕在他腿上。
“鐵柱,要是你哥和婉清離婚了,你會跟婉清在一起嗎?”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問自己。她沒看他,她的臉貼著他的腿,眉毛抵著他的膝蓋骨。
鐵柱低頭看她。“蘇晴,你怎麼又問這個?”
“我就是想知道。”蘇晴閉著眼睛,睫毛在顫。她今天化療後還沒緩過來,臉色蠟黃,嘴唇乾裂。
“不會。”鐵柱說。“我會跟你在一起。”
蘇晴閉著眼睛,嘴角動了一下。
“你猶豫了。”她說。
“我沒有。”
“你有。”蘇晴睜開眼,仰著臉看他。“你回答之前,停了一下。停的那一秒,你在想什麼?你在想‘如果’還是你在想‘也許’?”
鐵柱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
“算了,不問了。”蘇晴又閉上眼睛。“我沒力氣跟你吵。化療後我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哪有力氣跟你吵?你不想說,我不逼你。逼你說了,你不認,我難受;你認了,我更難受。”
深夜,蘇晴睡著了。她蜷著身子,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很輕。鐵柱幫她掖了掖被角,關了燈。他走出臥室,輕輕帶上門。客廳的燈沒開,只有廚房的燈亮著,透過磨砂玻璃門,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昏黃的光。
他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從茶几下面摸出煙和打火機。煙是紅塔山的,打火機是一次性的。他點了一根,吸了一口,煙霧在黑暗中散開。天花板上的燈沒開,滅了。那盞燈是他換的,他站在梯子上擰了半天,蘇晴在下面扶著梯子說“你小心點”。他說“沒事,摔不下來”。他沒摔下來,他下來了。燈亮了,現在滅了。
他想起表哥說的話——“我看得出來,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樣。”表嫂看他的眼神確實不一樣。她自己不知道,但他知道。她看他有時候會停一下,停的那一下很短,短到像是眨了兩次眼。但他捕捉到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總能捕捉到。也許是因為他也在看她。他不該看,他看了。看了之後告訴自己別看了,看了不該看的人。
他拿起手機,翻到表嫂的號碼。手指在“刪除”鍵上停了幾秒,螢幕上跳出“是否刪除聯絡人”的提示,他的手指在“是”的上方懸著。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移出來,月光照在手機螢幕上,把那行字照得很亮。他把手指縮了回來,按了一下返回鍵,螢幕回到了通訊錄,表嫂的名字還在那裡,和“蘇晴”挨著。兩個名字,一上一下。
“趙鐵柱,你混蛋。”他罵自己。聲音不大,客廳裡沒有別人,聽到了他自己。
他把手機扔在沙發上,站起來,走進客房。被子沒疊,他睡的那一邊有一個淺淺的凹坑。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裂縫還在那裡,從燈座到牆角,比上次粗了。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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