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住表嫂家,我好像在哪見過你》第76章 表哥走了(2)

作者:陽光樹·1天前

“是啊。”表嫂站起來,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我請你吃飯。”

兩人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牛肉麵館。門面不大,在巷子深處,沒有招牌。老闆娘認識他們,看到他們進來,笑著說:“老樣子?”鐵柱說“嗯”,走到老位置坐下。表嫂在他對面坐下,拿起桌上的醋瓶倒了一點在碗裡,又倒了一點,又倒了一點。

面端上來了,碗很大,湯很濃。表嫂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筷子卷好幾圈才送進嘴裡,嚼很久,嚥下去。她以前吃麵不是這樣的,她離婚那天吃麵是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很快,吃得很多。今天又慢下來了。慢不是難過,是她在想事情,她在想鐵柱剛才說的那句“圖個安心”。她在想自己為什麼一直不安心。

“柱子,你說人這一輩子,圖什麼?”表嫂放下筷子,筷子擱在碗沿上。

鐵柱想了想,嚥下嘴裡的面。“圖個安心。白天不怕有人敲門,晚上不怕睡不著。有事了知道找誰,沒事了知道等誰。你在他旁邊,他安心;他在你旁邊,你安心。”

“安心?”表嫂放下筷子。“我怎麼覺得我一直不安心?以前表哥在的時候,我擔心他出事。他不在的時候,我擔心他回不來。他回來了,我擔心他還會跑。他跑了,我擔心他還賭。他打電話了,我擔心他是不是又欠債了。”她看著碗裡的面,面已經涼了,湯麵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油。“安心是什麼感覺?我不知道。你安心過嗎?”她的筷子在碗裡攪了攪,攪得麵湯濺出來。

鐵柱想了想。“小時候在爺爺身邊,安心;在蘇晴身邊,安心。”

表嫂看著他,停了一瞬。“你確定你想要什麼嗎?”

鐵柱點頭。“確定。”

“蘇晴?”

“對。”

表嫂低下頭,攪了攪碗裡的面。面被她攪斷了,斷成一截一截的,沉在湯底。她沒吃,把那碗攪斷的面推到一邊。

“那就好好珍惜她。她的病不是一天兩天能好的,你陪著她,她安心。有人陪和沒人陪不一樣,你在旁邊,她疼的時候有人說話,吐的時候有人端盆子。”

“我會的。”鐵柱說。

回家的路上,鐵柱騎摩托車,表嫂坐在後座。風很大,從江面上吹來,帶著水腥味。表嫂的頭髮被吹得往後飄,她用手攏了好幾次,攏不住。她側坐著,一隻手抓著鐵柱的衣服後襬,揪住一小塊布料。手指攥著那塊布,攥得很緊。她在想,以前坐表哥的摩托車,她也是從後面抱住他。那時候她抱得很緊,臉貼在他背上,風吹得她睜不開眼。後來她不抱了,坐後面的時候兩隻手放在自己膝蓋上,表哥問她怎麼不抱了,她說風吹得冷。她撒謊了,不是風吹得冷。是她的手指在表哥腰側找到的位置不對了,他瘦了。

“表嫂,你以後打算怎麼辦?”鐵柱的聲音從前面傳來,被風吹散了一部分,斷斷續續的。

“什麼怎麼辦?”表嫂把聲音放大了一些,嘴湊近鐵柱的耳朵。

“一個人過,還是再找?”鐵柱說完微微偏頭。

表嫂沉默了一會兒,手在鐵柱的衣服後襬上攥緊了又鬆開。“先一個人過吧。公司剛起步,工地的專案還沒做完,蘇晴的病還沒好。沒心思想別的。想也是白想,想多了睡不著。睡不夠,第二天沒精神,沒精神就做不好事,做不好事就賺不到錢,賺不到錢就還不了債。不想了。”

摩托車在夜色中行駛,街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表嫂看著鐵柱的背影——他的背很寬,他把迎面的風擋住了。她坐在他後面,風吹不到她,只聽到風的聲音在耳邊呼呼地響,和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混在一起。她想起雨夜裡他騎車來接她,她從後面抱住他,臉貼在他背上,他的體溫隔著雨衣傳到她的胸口。那時候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以為他會聽到。他沒聽到,她也沒說。

表嫂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說那句話。她的嘴唇張開了,風灌進去,把聲音吞掉了。她想說的話被風吹散了,連她自己都沒聽清。她忽然想說——“如果你沒跟蘇晴在一起,我會不會找你”。這句話在喉嚨裡轉了很久,從離婚那天轉到現在。她忍住了。因為說了就是對不起蘇晴。蘇晴還在病床上躺著,蘇晴把遺囑給她看,蘇晴說“萬一我死了,你幫我照顧鐵柱”。蘇晴說“萬一”。萬一蘇晴死了,她才有機會;蘇晴活著,她沒有。她不能希望蘇晴死,也不想希望蘇晴死。蘇晴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不能為了一個男人希望朋友死。所以那句話永遠不能說。說了,就是對蘇晴的詛咒。她不能說。

摩托車停在表嫂家樓下,發動機沒熄,突突突的。

“到了。”鐵柱說。

表嫂下車,腿有點麻,在地上踩了兩下,血脈通了,不麻了。她把安全帽摘下來遞給鐵柱,鐵柱接過去掛在車把上。

“路上小心。”表嫂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攏到耳後。

“好。”

鐵柱騎車走了,車尾燈在巷口閃了一下,拐彎,不見了。表嫂站在樓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她抱著手臂,搓了搓。她上樓,開門,開燈。玄關的燈亮了,客廳的燈也亮了。她換了鞋,走進客廳。

屋子裡空蕩蕩的。茶几上還放著表哥沒抽完的煙,紅塔山,白色的煙盒,開啟著,裡面還有幾根。她拿起煙盒,掂了掂,不重。她把煙盒扔進垃圾桶,又拿起茶几下面的打火機,也扔了。菸灰缸裡的菸頭倒進垃圾桶,菸灰缸拿到廚房洗了,倒扣在瀝水架上。她站在廚房裡,看著那個倒扣的菸灰缸,水滴從邊沿往下滴。表哥的痕跡從這個家裡被一點一點地擦掉,不是她刻意擦的,是她順手做的。順手把煙扔掉,順手把打火機扔掉,順手把菸灰缸洗了。他的痕跡不是她擦掉的,是他的痕跡自己淡了,像寫在紙上的鉛筆字,時間久了,手一蹭就模糊了,再蹭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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