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你難過。我死了,你一個人難過。你難過的時候沒人陪你,你哭的時候沒人給你擦眼淚,你喊我的名字的時候沒人應你。你喊‘蘇晴’,沒有人回答。你喊‘蘇晴’喊一百遍,一千遍,一萬遍,沒有人回答。你不會喊一萬遍,你喊一遍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喊了,不喊了你就把嘴閉上了。嘴閉上了,話咽回去了,話在肚子裡爛了,爛了你也不說。”
鐵柱握緊她的手。“那你別死。別死,我就不喊了。你活著,我不喊你的名字,我看著你。我一看你就知道你在。你在,我就不喊了。”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況且況且”的,像一首沒有盡頭的催眠曲。蘇晴聽著那個聲音,看著窗外黑漆漆的田野。田野上沒有燈,什麼都看不見。但她知道那裡有莊稼,有樹,有房子,有睡在裡面的人。那些人和她一樣,在火車上,在夜裡,在去北京的路上。
表嫂躺在上鋪,沒睡著。她側躺著,面朝牆壁,耳朵朝著過道。她聽到鐵柱和蘇晴在下面小聲說話,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到蘇晴的笑聲——很輕很短的笑聲。她翻了個身,面朝另一邊的牆壁。牆壁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縫,從這頭到那頭,細細的,像一條幹涸的河流。她盯著那道裂縫,想著如果躺在鐵柱旁邊的人是她。她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
“別想了。”她在心裡罵自己。林婉清,你是來陪蘇晴治病的,不是來吃醋的。蘇晴是你的朋友,鐵柱是她的男人。你們的男人不是你的。你連想的資格都沒有。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呼,吸。呼,吸。數羊。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數到一百多隻的時候,她的腦子裡又冒出了鐵柱的臉。不是現在這張憔悴的臉,是他第一天來江城時站在客廳裡的那張臉。舊軍裝,蛇皮袋,解放鞋。他叫她“表嫂好”,聲音不大,眼神乾淨。那個眼神乾淨到讓她多看了一眼。那一眼她看了他。一眼就夠了。一眼就記到現在。
她不再數了,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薄,不暖和,她縮成一團。她在上面,他們在下面。她在上面聽著,他們在下面說著。他們在說,她在聽。她聽到了不想聽到的就不聽了,還要假裝睡著了。她閉著眼睛,睫毛在顫。她在心裡說——蘇晴,你別死。你死了,鐵柱難過。鐵柱難過了,我也會難過。我們都難過,你的病就好了。你的病好了,我們就不難過了。不難過了,我們就笑了。笑了,日子就好過了。
她在心裡說了很久,說到窗外的天亮了。天亮了,火車駛入北京郊區。窗外出現樓房,一棟一棟的,有的高,有的矮,有的新,有的舊。鐵路兩邊種著楊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晨風裡晃。蘇晴醒了,從鋪上探出頭,頭髮亂得像鳥窩。她看到表嫂已經洗漱完了,正用紙巾擦手,手背上有水珠。
“婉清,你昨晚睡得好嗎?”蘇晴揉了揉眼睛。
“挺好的。”表嫂笑了笑。她笑的時候嘴角往上彎,彎到那個位置停了。“你呢?”
“不好,火車太晃了。我在中鋪,晃得最厲害。下鋪不晃,上鋪也不晃,就中鋪晃。鐵柱在下鋪睡得像死豬,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他感覺不到,我告訴他,他聽了說‘那你下來睡’。我下來了,他睡哪兒?他睡中鋪?他腿長,睡中鋪腿伸不直。腿伸不直腿麻了,腿麻了明天怎麼排隊掛號?掛不上號,白來了。”
鐵柱從廁所回來,手裡端著三杯泡麵。康師傅紅燒牛肉麵,紅色的杯子,熱氣從杯口往上冒。他用托盤端著,走得很快,怕湯灑了。
“早飯。”鐵柱把泡麵放在小桌上。
“大早上吃泡麵?”蘇晴皺眉。
“火車上只有這個。有粥,粥太稀了,喝了不管飽;有包子,包子皮太厚了,餡太少了,咬三口咬不到肉。這個最實惠。麵湯熱乎,喝下去胃暖了胃口好了,胃口好了就能吃下東西了。”鐵柱把泡麵遞給她。
三個人坐在鋪上吃泡麵。蘇晴吃了幾口就放下了,叉子擱在杯沿上。麵條在湯裡泡漲了,她吃不下了,胃已經縮小到只能裝幾口東西。
“吃不下。”她推開杯子。
“吃不下也得吃。”鐵柱把杯子推回去。“北京到了,你要有力氣看病。看病要抽血,抽血不能餓著;要CT,CT不能餓著;要見醫生,見醫生不能餓著。你餓著,醫生看出來了,醫生說你營養不良。營養不良了,病更難治。你吃飯了,醫生看不出來你餓。看不出來就以為你營養好,以為你營養好就給你用最好的藥。藥鋪好了,你的病就好了。”
“知道了,管家公。”蘇晴又吃了兩口,吃不下了,把杯子放在小桌上。
火車減速了,車窗外出現高樓。一幢一幢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晨光,亮得晃眼。北京站到了。
三個人拎著行李下車。站臺上人多,人來人往,有接站的,有送站的,有拉客的。鐵柱揹著旅行袋,左手拉著蘇晴,右手拎著表嫂的包。蘇晴穿著厚外套,脖子上圍著表嫂織的那條灰色圍巾,圍巾很長,在脖子上繞了兩圈。表嫂跟在他們後面,手裡提著保溫桶,保溫桶裡還有沒喝完的排骨湯。她沒扔,想著到了北京熱一熱還能喝。
蘇晴站在站臺上,看著北京的天空。灰濛濛的,和江城差不多。一樣的灰,一樣的高,一樣的有云。有的雲厚,有的雲薄,厚的那朵像一隻綿羊,薄的那朵像被風吹散的棉絮。
“鐵柱,你說北京能治好我嗎?”她的聲音不大。
“能。”鐵柱握著她的手。“一定能。北京治不好,我們去上海。上海治不好,我們去廣州。廣州治不好,我們去國外。國外治不好,我們回家。回家我照顧你。你活著我照顧你,你活著就行了。”
表嫂站在旁邊,拎著包,看著他們。她的包很沉,保溫桶裡的湯已經不熱了,她沒倒掉。她把保溫桶換到另一隻手上,手心被勒出一道紅印。
“走吧,去醫院。”她說。
三個人走出火車站。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暖洋洋的。十一月的北京陽光不燙人,但亮。蘇晴眯起眼睛,用手在額前搭了一個涼棚。她伸出手,陽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背上有針眼,密密麻麻的,青紫一片。
“北京的太陽,比江城大。”她把手縮回袖子裡。
“一樣大。”鐵柱說。“太陽是一樣的,你看到的也是一個太陽。它離你近,你覺得大;離你遠,你覺得小。它不遠不近,一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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