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吃了,食堂打的盒飯,扒了兩口又去忙了。”
蘇晴掛了電話,去廚房翻出保溫桶,把菜裝進去,飯盒壓緊,蓋子扣好,又從櫃子裡拿了兩個橘子塞進口袋裡。她換了件厚外套,圍巾繞了兩圈,下樓打車。
車間裡燈還亮著。日光燈管嗡嗡地響,把整個空間照得白慘慘的。流水線已經停了,機器沉默地蹲在各自的位置上,只有角落裡的那臺新機器還亮著指示燈,發出低低的運轉聲。鐵柱穿著深藍色工裝,蹲在機器旁邊,手裡握著螺絲刀,正在擰一個閥門。旁邊的地上攤著一本說明書,翻到某一頁,書頁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引數表,旁邊有他用鉛筆做的記號。
他袖子捲到肘彎,小臂上沾了黑油,虎口處有一道劃破的紅印。他側著頭聽機器的聲響,擰一下螺絲,再聽,再擰。眉頭皺著。
蘇晴站在車間門口看了一會兒,才走進去:“鐵柱。”
鐵柱回頭,臉上蹭了一道黑印,從左顴骨到下巴,像一條還沒幹的墨跡:“你怎麼來了?”
“給你送飯。”蘇晴把保溫桶放在旁邊的工具箱上,“你先吃,吃完再調。”
“馬上好,這個引數調完就吃。”
蘇晴走過去,蹲在他旁邊。機器儀表盤上的數字跳動著,她看不懂,但能看到他眼睛裡的血絲:“你懂這個?”
“學了一個星期。”鐵柱指了指攤開的說明書,“這是溫度,這是轉速,這是時間。調好了,產量能提高百分之十,產能剛好夠覆蓋新訂單的需求,不用加夜班,工人也不用太累。”
蘇晴看著他認真的側臉,他說話的時候甚至沒看她,視線一直釘在儀表盤上:“鐵柱,你以前不會這些。”
“不會就學。”鐵柱擰緊一顆螺絲,把扳手放在旁邊,“總不能一直靠別人。”
鐵柱終於調好了機器,關了燈洗手。車間裡的水龍頭是公用的,冷水嘩嘩地衝在他手上,把油漬沖掉,指節凍得發紅。他用袖子擦了擦,在工具箱上坐下,開啟保溫桶。飯菜已經涼了,排骨的油凝了一層白膜,飯粒硬了,一粒一粒的。
他夾起一塊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又夾了一口飯,呼嚕呼嚕地扒進嘴裡。
“明天我讓食堂給你留飯。”蘇晴坐在他對面,雙手撐著工具箱邊沿。
“不用,食堂有。”
“食堂的菜沒營養。”
“能吃飽就行。”
蘇晴的眼眶有點發酸,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她站起來,拍了拍外套上沾的灰:“你吃完回家,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你忙完再回。”
蘇晴走了,高跟鞋在空曠的車間裡發出清脆的迴響。鐵柱看著她的背影,從車間的這頭走到那頭,越來越小,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她沒說話,只是多看了他幾秒,然後推門出去了。
鐵柱低頭繼續吃那碗已經涼了的飯,心裡說:蘇晴,我會讓公司越來越好。
蘇晴回到家,衣服沒換,先給表嫂打了個電話。表嫂大概在畫圖紙,電話那頭有鉛筆在紙面上劃拉的沙沙聲:“喂?”
“婉清,鐵柱天天加班,我心疼。”
“他就是這樣的人。”表嫂放下鉛筆,“責任心強,什麼事都想自己扛。以前在工地也是,工人都下班了他還在搬水泥。”
“我勸不動他。他跟牛一樣倔。”
表嫂在電話那頭笑了:“那你別勸了,多給他做點好吃的。男人嘛,吃飽了就有勁。你跟他講道理,他聽不進去。你給他盛一碗熱湯,他喝完了,心裡就軟了。心裡軟了,話就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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