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選的日料店在江城一條安靜的巷子裡。巷口有兩棵老槐樹,樹枝在路燈下投出斑駁的影子,像是誰拿細筆在地上畫了一張密密的網。表嫂站在店門口猶豫了一下,她以前從沒進過這種店,門面不大,只掛著一塊深灰色的布簾,上面用白字寫著“鮨”字。
她撩開簾子走進去,裡面別有洞天。榻榻米墊子淺淡而乾淨,竹簾半卷著,隔著席子能隱約看到吧檯後面師傅捏壽司的手——動作很穩,像在做一件不需要多加思索的事。昏黃的燈光把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種溫吞的暖意裡,像冬夜裡捂在被窩裡看一本舊書。
“你坐。”陳明已經站在桌邊了,幫她拉開椅子。
“你怎麼找到這家店的?”表嫂脫了鞋,踏著木地板走到座位邊。
“一個客戶介紹的,說這裡的刺身很新鮮。”陳明等她坐好才回到自己那側,從服務員手裡接過選單,沒開啟,先放在桌上。
表嫂翻開選單看了一眼,沒說話,又翻了一頁。價格不便宜,她心裡有數,但面上沒有露出什麼表情。陳明像看穿了她的念頭:“隨便點,我請客。”
“不用,AA。”她合上選單,平放在桌面上。
“第一次吃飯,男士請客。”陳明把選單又推回她面前,“下次你請。”
表嫂看了他一眼,沒再爭。她點了三文魚刺身、烤鰻魚、茶碗蒸,陳明點了一樣的。他把選單遞還給服務員的時候偏過頭問她:“你也喜歡吃三文魚?”
“嗯。”表嫂把筷子擱在筷託上,“魚肉新鮮的話,不用蘸太多醬油。”
“我也是。有時候甚至不蘸,只加一點山葵,吃它原來的味道。”
“那你還吃辣嗎?”
“不太吃。口味偏淡。”
表嫂沒接話,但嘴角彎了一下。她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隻小碟,山葵已經被服務員提前放好了,在碟角堆成一小團,顏色很淺。
陳明給她倒了一杯清酒,酒瓶是溫的,瓶壁上凝著薄薄一層水霧:“喝點嗎?”
“我不太會喝。”表嫂看著那杯清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底微微晃動。
“那就喝一口,嚐嚐味道。”陳明沒有催促,說完就給自己倒了一杯,也沒急著喝。
表嫂端起來抿了一小口。清酒入口不辣,帶著一點淡淡的甜,像是被冬天藏了很久的米香,在舌尖上慢慢散開。她把杯子放下:“好喝嗎?”陳明問,目光落在她握著杯子的手上。
“還行。比白酒好喝,不嗆。”
“我以前也不喝酒。”陳明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後來做業務,逼著自己喝。飯桌上人家舉杯你不舉,生意就談不成。喝一次吐一次,半夜胃疼得睡不著。後來就不喝了。”
“那你現在怎麼應酬?”
“以茶代酒。客戶理解,不理解的我也不強求。”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少賺點就少賺點,命要緊。”
“你很有原則。”表嫂重新拿起筷子。
“不是原則,是不想為難自己。”陳明頓了頓,“我這人沒什麼大志向,就想把日子過得順一點。不欠債,不熬夜,不跟合不來的人吃飯。”
表嫂看著他的側臉。店裡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身上,輪廓邊緣很柔和,他低頭夾菜的動作不急不慢的,像每一個動作都被他自己量過時間。她想起第一次在飯局上見到他的樣子,也是這樣的節奏。他坐在一桌熱鬧的人中間,聲音不大,也不搶著說話,但該他開口的時候,一句也沒落下。她想起蘇晴說的那句話——看人慢一點,好人的好,是經得起慢慢看的。
陳明放下筷子:“林總,我有句話想跟你說。”
表嫂的手停在半空中:“你說。”
“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的外表,是因為你的氣質。”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移開目光,聲調比剛才低了一些,“第一次見你,你一個人在角落喝茶,不巴結誰,不討好誰。別人吹牛你不接話,別人敬酒你不推,你就坐在那裡,像一棵安安靜靜的樹。我就覺得,這個人,我想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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