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臺賬務伺服器到貨時,運貨的人不肯抬上樓。
木箱比洗衣機窄,卻重得多。貨車司機把它卸在樓門口,說送貨單隻寫到址,不含搬運。六月太陽曬得柏油發軟,箱子底下很快燙得不能摸。
陳維明與司機講價,從五十講到三十。司機仍不肯,說自己腰傷過。最後樓下老杜叫來兩個賣燈具的夥計,四個人用粗繩把箱子一層層抬上三樓。樓梯拐角太窄,木箱立起來才轉得過,包裝側面被牆上釘子劃出一道長口。
林海一路跟著喊慢點,聲音比抬箱子的人還累。
箱子進辦公室,他沒有立即拆。先對照運輸封籤、裝置序列號和外觀記錄,再讓週會計確認付款憑證。陳維明等得冒汗:“機器都在眼前,還怕是假的?”
“眼前的是一隻箱子。”林海說,“裡面什麼還沒看。”
馬飛遞給搬運夥計汽水。四瓶汽水在窗臺曬熱了,開蓋時泡沫噴出一半。老杜坐在門檻上數搬運費,忽然問這臺電腦是不是能替週會計打算盤。
“能幫著記。”週會計說,“不能替我認賬。”
這臺機器等了兩個月。
家電客戶取消資料合併加價後,採購被推遲。直到搜尋商業服務連續兩個季度正現金流,星辰付的三家新增客戶也按技術服務合同實際回款,公司才重新評估預算。
報價三萬八千六百元,包含機架式主機、校驗記憶體、兩塊可做映象的硬碟和三年基礎維護。價格足以買許多臺普通辦公電腦。陳維明主張先組裝一臺便宜機器,林海堅持賬務裝置必須對記憶體錯誤、單盤損壞和電源波動有基本保護。
“支付錢又不在我們機器裡。”陳維明說。
“狀態在。”林海回答,“狀態錯了,人會按錯話辦事。凌晨回滾已經見過。”
最後的採購條件比機器本身更長:不能動用客戶交易款;支付產品收入只能按已提供服務確認;購機後公司仍保留一個月剛性運營緩衝;員工工資、頻寬和銀行合作費用不得延期;先進工程已批准預算不挪來填裝置。
週會計在銀行付款時,把這些條件抄在憑證附件上。她說,等幾年後大家只看見伺服器,不該忘記它憑什麼被買回來。
木箱開啟,裡面沒有想象中的未來感。灰色金屬外殼,前面一排硬碟位,重量主要來自電源、機箱和厚實導軌。附帶鍵盤是米白色,空格鍵邊緣有一道出廠磨痕。
林海沒有嫌。他先在隔間裡鋪防靜電墊,把那盆差點死掉的文竹搬走,免得澆水時出事。林小滿的三貓分房畫也被移到門外,貓仍隔窗說話。
“它叫什麼?”小郭問。
搜尋伺服器一直用星體代號,最早一臺叫啟明,後來有北斗、織女。小郭想給賬務伺服器取名“金庫”。
趙秋寒恰好來審合同,聽見便說:“別又暗示客戶的錢在裡面。”
“那叫算盤。”週會計說。
於是機器在資產登記上多了一個樸素的內部名:鐵算盤。
上架前先燒機四十八小時。林海讓記憶體持續校驗,模擬一塊硬碟失效,再從映象讀回;斷開網路,確認狀態不會因為無法連線就自行改成失敗;恢復供電後,程式停在待核,而不是猜測銀行結果。
第一輪測試就發現一塊硬碟在高溫下出現讀錯。供應商認為偶發不影響使用,建議先上機觀察。林海把錯誤記錄與合同維護條款傳真過去,要求更換。
“一塊新盤測出一次錯就換,太苛刻。”供應商技術員說。
“我們買雙盤就是為了單盤出錯時還有證據。”林海說,“不能第一天就把一塊帶已知錯誤的當冗餘。”
新硬碟三天後到。採購進度因此又推遲,但沒人再建議先帶病上線。
遷移定在星期六夜裡。所有邀請客戶提前一週收到公告:指令提交暫停四小時,查詢狀態保持只讀,銀行已執行的資金不受影響。舊電腦凍結資料後生成總數、總額和記錄摘要;新伺服器匯入,再由週會計隨機抽憑證、林海查日誌、蘇雨桐核狀態語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