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因此把取消成本當晚寫進談判清單:符合停試條件時,場地準備和合規處置按實際結算,不因沒有點火拒付;星辰自己的差旅與延期自行承擔;若因場地方未履行已確認條件導致取消,再按責任分擔。任何一方安全負責人均可停試,恢復必須由提出停止項的人確認關閉。
陳維明私下說,這樣一來羅啟峰叫停幾次也能收費。
“所以每次叫停要有記錄和複核。”趙秋寒透過電話參與合同討論,“防濫權不能靠取消停試權。”
第二天,場地方安排了一次桌面演練。假設點火前五分鐘,星辰發現閥位回讀與現場指示不一致。羅啟峰問誰下令停、誰能恢復、資料歸誰、新聞由誰釋出。
星辰準備的草案只寫技術負責人有停試權,沒有寫場地方發現異常時的路徑,也沒定義事故與普通試驗異常的對外口徑。演練在第十分鐘卡住。
“裝置還沒上臺架,責任已經斷了。”羅啟峰說。
馬飛沒有辯解。他讓小郭記錄所有斷點,回北京重寫介面。場地方也要提供自身應急組織和資料儲存流程,不能只考星辰。
合同用了一個月才籤。
正式落筆前,雙方用一隻裝滿廢鐵的木箱做了全流程演練。箱子模擬未來試驗件,從星辰出庫、鐵路運輸到場地接收,每一站都檢查封籤、重量和衝擊指示。車到場門口時,接收員發現裝箱單寫“驗證元件”,外箱卻寫“機械樣件”,兩個名稱無法唯一對應,當場拒收。
陳維明覺得只是措辭差異,改一張紙就行。羅啟峰要求箱子留在隔離區,原出庫人出具更正並說明其他記錄是否受影響。半天過去,廢鐵還沒卸車,司機坐在門衛室吃完了兩包餅乾。
“真東西來時,也準備讓司機等?”陳維明問。
“真東西來時,更要等。”顧寧說。
更正閉合後,吊裝演練又暴露一個問題:星辰圖紙標的吊點承載經過計算,卻沒有在箱體上做永久標識。工人只能靠紙圖辨認。何敬暫停卸箱,補做標牌與方向箭頭,並把吊具檢查納入交付狀態。
廢鐵最終在傍晚落到指定位置。沒有技術資料,卻讓兩家公司在真正危險介質出現以前,為一處名字和兩個吊點爭完該爭的事。
協議明確,推進劑採購、運輸、儲存、加註與處置均由場地方依資質負責;星辰負責試驗件設計狀態、交付檢查和經過批准的操作指令。雙方共同定義資料介面,原始試驗資料各自封存,任何刪改均不影響另一份證據。羅啟峰和星辰安全負責人均有獨立停試權,馬飛不能越過。
保險條款也從普通差旅擴充套件到進入試驗區域的人員風險。非必要人員不得因為職位高進入觀察區,家屬聯絡名單每次任務前更新。點火畫面若公開,必須在完成技術與安全覆盤後,不得為了趕新聞當天剪輯釋出。
簽字那天,許姐算出第一階段費用比最便宜場地高出近一倍。董事會要求說明差額買到了什麼。
顧寧沒有說“買安全”。她列出具體內容:現行資質與校準、獨立操作隊伍、明確推進劑責任、雙邊原始資料、雙方停試權、取消成本規則和醫療聯絡。安全不是一句可以無限加價的口號,它由這些能檢查的條件組成。
馬飛在表決前又去了一次城南試驗場。入口禁令牌被春雨衝得有些褪色,何敬正在補漆。牌上“永遠不點火”幾個字仍清楚。
“簽了外面的場地,這裡要不要改成‘未經批准不得點火’?”陳維明問。
“不改。”馬飛說,“這處場地的承諾不因公司在別處獲得資格而變化。”
何敬重新描黑最後一個“火”字。隔壁木門廠老闆過來借捲尺,聽說他們以後要坐火車去點火,說了一句“遠點好”,又覺得不吉利,補充說最好哪裡都別出事。
第一份場地任務單發出後,程衛要出差一週。他的兒子把藍色鉛筆塞進行李,說火焰應該用紅色畫,藍色留給水。顧寧提前與姐姐換好陪父親複診的日期,把醫院掛號單夾在任務計劃旁。
出發前一天,場地方按協議試撥家屬聯絡電話。程衛妻子接起來,聽見對方先核對姓名再說明“這只是演練”,仍緊張得把手裡的菜刀放到案板上。結束通話後她說,以後非事故通知也要先講清楚人員平安,不要讓家屬在一句流程用語裡猜半天。羅啟峰接受了建議,把“人員狀態”移到通知模板第一行。
顧寧父親的電話第一次沒人接。她沒有替父親簽字說已經聯絡,而是查明他在樓下下棋,補登記姐姐的號碼。名單上一個小小空格,讓她看到所謂應急聯絡不是寫下親屬姓名就算完成,還要面對老人出門、電話佔線和生活不按預案發生。
火車開出北京時,車窗外仍是密集燈光。沒人帶推進劑,沒人帶一枚可以點燃的完整試驗件。他們只是去做介面複測和現場流程演練。
合格的點火場不是一片離人很遠的空地,也不是牆厚到足以容納所有冒險。
它首先是一處讓任何人都能在證據不完整時說“今天不點”,並且公司願意為這句話付錢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