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裡第一次出現“液氧”兩個字時,馬飛沒有興奮。
他先檢查那一頁是誰負責。
草案寫著:星辰提出品種、數量與使用時間,試驗場代為採購、儲存和加註。陳維明覺得這已經很清楚,趙秋寒卻在“代為”下面畫了三道線。
“代誰?”她問,“錢從哪邊付,貨權何時轉移,誰驗收,誰能讓它離開儲存區,剩餘部分怎麼處置?”
會議室裡沒人立即回答。
籌備組已經選定小型推力室的第一輪驗證路線。氧化劑與燃料只在羅啟峰負責的合格場地使用,星辰自有廠房繼續做清水、低壓氣動和材料工作。計劃圖上,城南試驗場與遠方點火場之間隔著一條粗紅線。
可合同裡一個含糊的“代為”,差點把那條線抹掉。
羅啟峰透過電話說,場地方不做代購中間人。推進劑必須由他們以持證主體身份按批准任務採購、接收、儲存、操作和處置;星辰支付的是完整試驗服務及約定消耗,不在任何時點取得危險品的現場支配權。
陳維明問:“我們付錢,卻連自己買的東西都不能碰?”
“你們買的是一次受控試驗,不是一車可以帶走的液氧。”羅啟峰說。
“那怎麼保證質量?”程衛問。
“你們有權審查技術條件、批次證明、取樣與驗收記錄,有權在不進入操作禁區的情況下見證,有權因證據不合格拒絕使用。沒有權讓未經授權的人擰閥門。”
這套安排讓星辰少了一種掌控感,卻多了一條可以執行的責任邊界。
燃料部分也發生爭論。供應商願意提供符合工業標準的煤油,但批次檔案無法回答程衛關心的全部指標。換更嚴格的定製規格,交期和最小採購量都會增加,而第一次短時試驗只消耗很少一部分。
馬飛腦中有未來發動機使用的規格與處理經驗。他能列出一串更接近最終路線的要求,可在二〇〇二年的公開供應鏈裡,許多要求要麼沒有現成檢驗能力,要麼會讓一場小型驗證承擔與目標無關的成本。
程衛問:“這次到底需要燃料證明什麼?”
不是飛行壽命,不是多次複用,也不是極限比衝。第一輪只驗證點火、短時穩定燃燒、測量鏈和安全停機。團隊據此把必需指標、需要記錄但不作為拒收的觀察項、以及未來才可能提高的要求分開。
邱蕾堅持每批物料都要能追溯到供應與驗收記錄,剩餘物料不能因為數量少就與下一批混用。羅啟峰則要求,星辰不得在資料報告中擅自披露場地方受合同保護的供應資訊,也不能用一次合格批次替供應商作長期效能背書。
雙方用了兩週,把一份十幾頁的草案改到四十多頁。
最難寫的不是到貨,而是試驗結束以後。
陳維明起初建議剩餘燃料折價留給下一次任務,免得重複採購。羅啟峰說可以評估,但必須保持原批次、儲存期限和檢驗狀態,不能把“還能用”當成財務概念。剩餘氧化劑按場地方規程安全處置,不得為了省錢長期佔用不適合的儲存條件;任何損耗和處置量都要有雙邊記錄。
許姐問,取消點火後如果推進劑已經準備,費用是否會把一次未發生的試驗變成賬面黑洞。邱蕾回答,預算可以設定上限,卻不能倒逼現場把已進入流程的物料用掉。“用掉”不是減少損失,可能只是把財務損失換成人身風險。
協議於是專門增加取消後的狀態表:物料是否已採購、是否到場、是否開封或進入供給系統、能否按原批次繼續儲存、由誰決定處置、費用怎樣確認。每一種狀態都有退出路徑,沒有“都到這一步了,不如點一下”的空白。
羅啟峰還組織了一次電話誤報警演練。假設運輸途中車輛晚到,星辰辦公室只聽見“推進劑車沒按時到”,訊息被誤傳成事故。小郭按家屬聯絡名單試撥,陳維明模擬接到記者詢問,場地方核對運輸狀態。
演練不到五分鐘,市場部草擬的回覆裡已經出現“無人員傷亡”,可當時根本沒有確認車輛位置。羅啟峰立即叫停:“不知道有沒有事件,就先說沒有傷亡,這不是安撫,是編造。”
最終口徑改為只說已啟動合同約定的狀態核查,在取得承運與場地方確認前不推測。十五分鐘後,模擬訊息閉合:司機因道路管制在指定休息點等待,車輛與人員狀態正常。一次沒有真正發生的延誤,讓所有人看見焦慮如何比貨車跑得更快。
協議沒有推進劑配方或製造秘密,主要寫誰能做什麼、誰不能做什麼。試驗場負責合法採購、運輸銜接、儲存、操作、應急和剩餘物處置;星辰負責試驗件狀態、技術條件、介面、見證和資料需求。任何一方發現批次、裝置、人員或天氣不滿足條件都可停試,已發生的合規處置費用照付。
人員名單不能臨時靠職位增加。馬飛即使到場,也只能進入合同允許的觀察區。陳維明若帶攝影人員,必須提前申報,攝影不能改變操作步驟或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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