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視窗的倒計時走到六十秒，顧寧說：“停。”
她的聲音不大，控制室裡所有人卻都聽見了。
螢幕上，一隻關鍵閥門的回讀訊號在“關閉”和“未知”之間跳過一次，持續不到半秒。現場機械指示仍在關閉位置，第二路獨立訊號也沒有顯示開啟。若不是顧寧盯著原始狀態視窗，那一下閃動可能只會被彙總介面平滑掉。
羅啟峰按下保持按鈕。倒計時凍結在五十九點四秒，場地方進入停止流程。已經準備的系統保持受控狀態，任何人不得為了確認是否“只是訊號”擅自靠近裝置。
陳維明坐在後排，手裡還握著準備用來記錄點火時刻的秒錶。他沒有說話，臉色卻一下變白。六週等待、重新稽核、全鏈路驗證和兩趟火車，全都停在這一瞬間。
程衛檢視另一條曲線：“閥位沒有實際變化。可能是採集毛刺。”
顧寧說：“可能。”
“只有一個取樣點。”
“一個點也是狀態不一致。”
馬飛看向羅啟峰。羅啟峰沒有徵求他的意見，按程式宣佈退出倒計時。是否當天恢復，要等系統進入安全檢查狀態後由雙方重新評估。
觀察窗外沒有火。擴音器裡只有簡短口令，人員逐項確認。馬飛的手掌卻出了汗。未來事故最後幾秒的報警聲從記憶深處鑽出來，和眼前穩定、剋制的聲音重疊。
他離開主控制檯，到走廊盡頭洗了把臉。鏡子裡的人已經不再是二〇二六年的工程師，也不是一九九五年剛醒來的三十歲青年。七年過去，鬢角多了幾根白髮。水順著下巴滴到工作服領口，他站了一會兒，才重新回控制室。
安全狀態確認用了四十分鐘。現場人員隨後檢查連線與線纜，沒有發現閥門動作痕跡。顧寧調出原始資料，回讀異常恰好出現在一組裝置狀態重新整理切換時。軟體工程師認為是介面快取，並提出用獨立訊號確認後繼續。
“原始採集也有變化，不只是介面。”顧寧說。
“幅度沒達到真實動作閾值。”
“那它為什麼從關閉變成未知？”
沒人能當場回答。
距離場地方當日允許視窗結束還有三個小時。若快速更換連線、重啟採集並做無介質檢查，理論上仍可能趕上。天氣穩定，物料狀態也允許等待。所有條件似乎都在誘使他們把這次停止解釋成一次小插曲。
羅啟峰讓各專業分別寫恢復條件，不在會上互相說服。
程衛認為機械與供給狀態未變，可在訊號問題排除後恢復。顧寧要求找到異常來源，並完成與當前裝配一致的重複驗證。何敬補充，任何更換連線都屬於點火前狀態變更，需要重新走檢查。場地方電氣負責人則指出，時間不足以完成後再次評審。
當天視窗取消。
這一次，馬飛沒有提出風險接受。他在取消單上簽字，筆尖停了一下，寫下“閥位回讀出現短暫未知狀態，來源未閉合”。
陳維明把秒錶放回口袋，走出控制室後踢了一腳走廊牆根。鞋尖撞得發麻，他蹲下來，像在繫鞋帶。
“你可以罵。”程衛說。
“罵誰？”
“罵這根線，罵我，罵流程。”
“罵完能點嗎？”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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