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沉積有三種。
第一種落在觀察窗邊緣,手套輕輕一擦就掉。第二種附在推力室出口內壁,顏色更亮,像鍋底積了很久的菸灰。第三種只出現在一小片區域性熱痕附近,薄得幾乎看不見,卻和溫度測量接近保護閾值的位置重合。
邱蕾把三種樣品分開編號,誰也不準先寫“積碳”。
場地方一名年輕技術員清理臺架時,差點用布把出口擦乾淨。羅啟峰及時攔住,布已經碰到邊緣兩釐米。技術員臉色發白,以為會被處分。
邱蕾沒有讓他假裝沒碰。她拍下接觸位置,把那塊布也裝袋,記錄清潔劑、材料和時間。被擦過的區域不再用於判斷原始沉積量,卻可以檢查布上轉移了什麼。
“我以為試驗結束就該清理。”技術員說。
“平時沒錯。”羅啟峰說,“今天狀態還沒釋放。是我們的區域標識不夠清楚。”
兩人各自簽字,沒有把一個人的順手動作寫成道德問題。
初檢照片很快在公司內部流傳。有人看見黑色便認定燃燒不完全,也有人說液體火箭燒完都會髒。陳維明收到一名投資人的電話,對方建議趕緊釋出火焰畫面,不必讓外界知道“外觀小問題”。
馬飛拒絕把照片藏起來,也沒有立刻公開。他讓分析先回答三個問題:沉積來自哪裡,區域性熱痕是否與自動停機相關,現有證據允許下一件試驗件改什麼。
第一批化驗結果出乎意料。觀察窗邊緣的樣品含有明顯場地背景塵埃,與推力室內部沉積不同。固定機位拍到的部分“黑煙”也可能來自臺架周邊舊殘留在氣流中被捲起,不能全部算作驗證件排放。
出口內壁樣品則含有燃料熱解與不完全氧化形成的碳質成分,但一次四點三秒試驗無法僅憑成分決定它是否異常。點火與停機過渡本就可能出現短暫偏離穩態,取樣位置和壁面溫度也會影響沉積。
真正讓人不安的是第三處。
區域性熱痕與水試曾經出現偏流的一側接近,卻不是完全同一方向。何敬懷疑裝配定位,程衛懷疑啟動供給短暫不同步,顧寧則先檢查溫度測量是否因安裝接觸產生假高值。
感測器試後校準出現了小幅零點漂移,但不足以解釋全部接近閾值。相鄰測點沒有同樣升高,說明區域性現象可能真實存在。光學畫面在點火建立早期有一瞬不對稱,受相機時鐘修正後,與供給狀態變化大致重合。
“大致”兩個字讓所有結論都不舒服。
樣品被分送到兩家實驗室。一家報告說區域性成分與高溫富燃料沉積相符,另一家卻認為樣品量太少,且混入壁面材料與環境汙染,不能支援明確工況判斷。兩份報告使用不同前處理方法,結論看似矛盾,實際回答的問題並不完全相同。
陳維明傾向引用第一家,因為它至少給了方向。邱蕾要求兩家實驗室互相不知道對方結論,先補交原始譜圖、空白樣和檢測限,再由星辰說明取樣鏈。她不讓分析變成找一句最適合放進彙報的話。
複核發現,第一家把一隻現場背景樣誤列為裝置內樣,原因是星辰送樣表上的“視窗邊緣”被理解成推力室觀察口,而實際是試驗間固定觀察窗。編號沒有錯,位置名稱卻只在團隊內部覺得清楚。
更正後,兩家結果不再直接衝突:內部沉積確有燃料相關成分,區域性樣品受基材和少量背景汙染影響,無法僅靠化學成分倒推出瞬時混合狀態。送樣位置改用照片座標、物理部件編號和示意圖三重描述,不再寫“左邊”“窗邊”這種離開現場就會變義的詞。
邱蕾為這個錯誤跑了兩趟實驗室。第二趟趕上大雨,公交車窗漏水,她抱著檔案袋站了一個多小時。回公司時鞋裡全溼,許姐讓她先去附近商店買雙襪子,按差旅雜費報銷。
“報告錯誤是我的,襪子也報?”邱蕾問。
“錯誤要覆盤,腳不能拿來抵扣。”許姐說。
馬飛記得未來事故報告裡,區域性過熱和沉積曾與更復雜的燃燒不穩定相連。他幾乎本能地在白板上寫下“高頻不穩定?”程衛看了一眼,問現有壓力測量的頻寬是否足以驗證。
不能。
當前系統只為短時點火、平均狀態和保護鏈設計,無法憑几條低頻曲線證明或排除更快的燃燒振盪。馬飛把問號圈起來,移到“未證假設”,沒有讓未來的恐懼直接變成故障結論。
張建國來審查時,先問為何要找一個統一根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