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釐米是從腿底算，不是從機身算。
地面支架移走後，四條腿直接站在經測量的硬地上。每條腿旁放一隻標尺，影片畫面與位移感測器同時記錄。機械限位允許的最大高度仍高於十五釐米，但任務控制目標只到十五；任何一路高度超過十八釐米，或三根繩中有一根張力越過邊界，系統降推力關斷。
防磨套改成雙重限位，彈性段重新標定。何敬把三根繩的作用區間畫在控制室螢幕角落，綠色並不代表姿態合格，只代表張力在繫留安全範圍。偏航判定單獨顯示，分析時扣除測得的繩索恢復分量。
自由飛行申請還沒遞交，現場所有檔案都用“低能繫留離地”。陳維明把新聞稿資料夾鎖在總部，沒有帶來。上次的火焰照片已經讓兩家媒體打電話問“首飛日期”，他統一回答尚無自由飛行許可。
任務前一天，高嵩沿山路檢查公眾告知。馬師傅已經把蜂箱檢查改到下午，另一戶主人也收到電話。山路入口的告示被雨打溼一角，字還能看清，協調員仍換了新的。舊告示裝袋帶回，不讓紙片留在山裡。
夜裡，外場招待所停熱水。年輕工程師端著臉盆去一樓打水，走廊裡擠滿人。顧寧看見一名第二天負責高度測量的工程師還在電腦前重算資料，讓他十點交班。對方說只差一張圖，顧寧關掉顯示器，告訴他圖早晨可以畫，眼睛熬紅後讀錯十五和十八，代價更大。
程衛沒有住招待所。他兒子期末考試結束，妻子帶孩子來縣城看外婆，三個人住在離場區十幾公里的親戚家。任務早晨，他五點起床，發現兒子把那隻鐵皮吉普塞進他的工作包，說讓車也看機器飛。
程衛把吉普留在桌上。任何未經登記的金屬物都不能進場。孩子有些失望，問十五釐米到底有多高。程衛拿手比到他腳踝上方，說差不多這麼高，而且有繩，不算真正飛。
“那你還這麼早去？”
“因為腳離地以前的事情，也得有人做好。”
六點四十，氣象報告風在邊界內。警戒區清空，路口設崗，消防與醫療點就位。壓力系統由場方完成準備，星辰按介面狀態接收。顧寧的放行表沒有預籤，最後一項是現場配置校驗。
校驗值第一次不一致。
控制器程式與批准版本相同，差異來自高度感測器標定檔案。昨晚測量組把環境溫度修正寫入檔案後重新生成，卻沒有完成雙方簽署。數值變化很小，方向也合理，但它不是已批准配置。
高嵩退出倒計時。可選方案有兩個：恢復舊檔案，或完成新檔案的審查並重走地面驗證。恢復舊檔案更快，卻會捨棄已知溫度修正；新檔案則可能錯過上午的風窗。
顧寧選擇後者。高度目標只有十五釐米，偏差看似不會造成災難，恰恰容易誘使人覺得這次可以例外。測量組用一個小時完成審查，在不點火條件下走三輪高度輸入；場方複核校驗值，任務重新排到十點。
九點四十，風開始增大，仍在邊界內。氣象人員說按預報十一點後更差，不作保證。陳維明站在觀察區看鐘，沒有催任何一張簽字。他已經為通知、場租與人員多付了一天的錢，現在能做的只有接受可能一釐米都離不了地。
十點零八分，倒計時重新開始。
點火建立後，推力從最低工況緩慢增加。四條腿的載荷依次下降，機身先輕輕晃了一下。三根繩進入工作區，控制器修正偏航。前後兩條腿先離地，左後腿晚了不到半秒，最後一隻腳也與地面分開。
高度讀數從三釐米、八釐米爬到十四點六釐米，在目標附近保持。影片標尺顯示一致。機身有一次很小的順時針轉動，控制器輸出後收斂；扣除繩索恢復分量，仍在繫留階段允許範圍，不能據此外推無繩表現。
保持時間到，程衛下令降推力。驗證器緩慢下降。
右前腿先接觸地面。接觸瞬間，載荷沒有越過結構上限，一隻吸能段卻提前出現壓皺。其餘三條腿隨後著地，機身向右前方偏了一點，最終站穩。自動關斷按計劃完成，三根繩沒有衝擊越界。
控制室裡沒人拍手。顧寧報告離地高度與保持完成，何敬報告右前腿狀態待查。羅啟峰宣佈進入安全處置，人員繼續留在區域外。
十五釐米已經發生，站立也保持住，但一隻本該在更高衝擊下才壓皺的吸能件提前工作。若只看主體沒有倒，完全可以把它寫成保險起效；可設計目標要求正常著陸不消耗吸能段，這次接地速度和載荷都在正常範圍。
安全進入後，何敬蹲到右前腿旁。壓皺只發生第一褶，長度不到設計行程的四分之一。地面測量顯示該落點比另外三處低四毫米，仍在場地平整允許範圍；腿部鎖定間隙則貼近公差上限。兩項疊加，使這條腿接觸後產生輕微側向偏載。
吸能件拆下送檢。材料、壁厚和刀紋都符合改進工藝，壓潰曲線單件複測無法進行，因為它已經工作。相鄰同批件抽樣正常。問題更可能在整腿鎖定與地面幾何，而非吸能段製造。
周副廠長聽到訊息，主動要求看接地載荷。他沒有先說零件合格證齊全，也沒有搶著認責。邱蕾把系統資料按協議發給他，雙方共同確認，在原因閉合前暫停同批件繼續裝機，但不擴大到其他用途。
何敬在城南搭了一座四腿配組臺。過去每條腿分別測鎖定間隙，只要落在公差內便算合格；新臺能讓四條腿同時承載，直接看接觸順序和高度差。把外場那套腿按原位置裝回去，右前腿果然最先受力，微小間隙差與四毫米地面高差疊加後，側向載荷足以啟動第一褶壓皺。
單件圖紙沒有錯，系統配組規則缺了一層。何敬沒有把所有公差簡單收緊，那會提高加工成本，也未必控制四腿相對差。他改成按實測高度分組，四條腿的等效長度差必須落入更窄範圍；鎖定銷增加直接位移標記，裝好後不只靠“咔噠”聲判斷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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