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海南暴露試片寄回北京時，包裝箱裡有一股淡淡的海腥味。
邱蕾戴著手套逐袋取出。三種不鏽鋼、兩種鋁合金、四種表面處理和六類緊韌體在文昌沿海掛了九十天，外觀差異比實驗室加速試驗更難看。某種在供應商樣本上寫著“耐海洋環境”的鍍層，螺紋根部已經出現紅褐色點蝕；一組不同材料搭配的墊片周圍形成明顯電偶腐蝕；密封聯結器外殼看著完好，拆開後卻有水汽痕跡。
馬飛到材料間時，邱蕾正拿棉籤取樣。
“最貴的那組怎麼樣？”
“不是最好。”
“最便宜的？”
“也不是最差。安裝縫隙和表面損傷比價目表更誠實。”
她指給他看一隻螺栓。帽頭仍然發亮，螺紋第一扣卻藏著一圈腐蝕產物。若只做外觀巡檢，它可以一直被判為正常，直到拆卸時咬死或預緊力發生變化。
早期總圖團隊原本準備直接採用成熟沿海工業標準，顧寧把所有“按標準選材”退回。標準是起點，不是裝置在文昌壽命的替身。廠房、儲罐、塔架、線纜和運輸裝置暴露方式不同，維護可達性也不同；發射設施還會疊加熱、振動、推進劑和衝擊環境，不能用一張材料表覆蓋。
星辰決定建一間潮熱鹽霧聯合試驗室。不是為了在宣傳片裡擺白色霧氣，而是把現場暴露、實驗室加速和實際部件拆檢關聯起來。每種材料必須帶批次、加工、表面損傷、裝配組合和維護週期，單獨試片透過不等於組合件透過。
預算會上，有人問選址都沒定，為什麼先花錢研究鹽霧。
邱蕾把那隻亮帽頭、爛螺紋的螺栓放到投影儀下：“因為海不會等我們簽完土地協議再腐蝕。”
這句話讓材料專案透過，卻只批了半數裝置。剩下的能力透過高校與船舶研究單位合作補齊。星辰提供實際裝配件和資料，合作方保留獨立報告權；不允許為了未來採購關係只交一份好看的結論。
供應商競標時，一家外資緊韌體公司報價最高，演示也最完整。銷售工程師拿來海上平臺案例，聲稱其產品可以把維護週期延長一倍。另一家國內小廠沒有漂亮樣本，只帶來一箱不同表面處理的失敗件，承認自己在海南某碼頭專案上吃過虧。
馬飛沒有參加第一輪價格談判，卻親自去了技術答辯。
外資公司展示到最後一頁，他問：“螺紋裝配時被工具劃傷後，鹽霧壽命資料在哪？”
對方回答產品應按規範安裝，劃傷屬於不當使用。
“現場會不會發生？”
“可以透過培訓避免。”
國內小廠的廠長聽見這個問題，從箱底翻出一組扳手打滑後的樣件。它們腐蝕得很難看，資料也不完整。廠長說正因過去把劃傷歸為施工錯誤，才在碼頭檢修時吃了虧。
顧寧最終沒有讓任何一家直接中標。她要求兩家都進入盲編號暴露與裝配試驗，星辰自己的工程師也不知道樣件品牌。外資公司不滿，認為這會把高階產品與普通件放在同一起跑線。馬飛只回了一句：“海水不看商標。”
三個月的加速與現場複驗裡，最貴產品在無損狀態下表現最好，劃傷後卻因塗層區域性破壞下降明顯；國內小廠某種較厚處理外觀粗糙，卻在損傷後保留更穩定。最終合同被拆成兩部分：不同暴露等級使用不同組合，雙方都要共享失效資料，並共同開發可現場檢查的狀態標記。
合同簽完以後，邱蕾沒有立刻讓人把樣件收進櫃子。她請清瀾港兩名常年修吊機的師傅來北京，給了他們一套按總圖縮比搭出的裝置艙，讓他們只憑維護手冊完成拆裝。兩人沒看品牌，先蹲下來摸櫃門背後的空間。
“這顆螺母以後誰擰？”年長的師傅問。
設計員說可以用加長套筒。他把工具遞過去，師傅伸手試了三次，手腕都被管束擋住。若裝置在乾燥車間裡，這只是多花十分鐘；若在風雨後的海南，維修人員戴著手套，腳下還有積水，那顆螺母幾乎等於焊死在裡面。
何敬當場讓設計員在圖上留出檢修口。檢修口會破壞原本整齊的外殼，還要增加密封和鎖釦，年輕設計員有些捨不得。港口師傅把沾著潤滑脂的手套放在桌上：“機器擺給照片看，可以不留。擺給人修，就得讓手進去。”
這句話後來進了驗收表。每個室外裝置櫃除了材料和密封試驗，還必須由不參與設計的人完成一次戴手套盲拆。工具落地、標籤看不清、螺絲滾進縫隙，全記為設計問題，不許只寫成維修人員操作失誤。
外資銷售原本準備拿下全部訂單，離開會議室時臉色很差。國內廠長也沒能獨佔，反而要投入新工藝。他把合同翻到資料共享條款，笑了一下：“你們這是讓兩家都不好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