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達到工程深度的總圖有一百八十七張。
封面仍只寫“文昌航天製造園區一期”,內容卻從地坪標高一直延伸到員工夜班回家。大型結構廠房、總裝工位、材料庫、計量室、無危險介質檢查區、培訓中心、雨水調蓄、雙電源、消防、道路、通訊、垃圾與危廢路徑,每一層都有責任人。
馬飛在總圖審查前要求做一件反常的事:先讓不會造火箭的人看。
食堂師傅、班車司機、清潔人員、當地電工、醫院急救人員和兩名村民被邀請走圖。他們不判斷結構工藝,只回答日常能否工作。
食堂師傅第一眼就發現配送車要穿過過載運輸區;清潔人員指出危廢暫存間與普通垃圾路線在一個轉角交叉;班車司機說夜班下車點離有燈道路太遠;急救人員發現一扇規劃門在擔架轉彎時不夠寬。
這些問題在高階工程評審裡都沒出現。
設計院一度認為可以施工後最佳化,馬飛要求在圖上先閉合。配送入口改到生活側,垃圾路線分離,班車點加雨棚與照明,醫務通道重新測量。每一項都不宏大,卻決定工廠建成後誰每天繞遠、誰在雨裡等車、誰在緊急時刻被一扇門卡住。
技術評審隨後開始。邱蕾要求材料從碼頭到恆溫區的環境履歷連續,不能在露天卸貨後只記錄進廠溫溼度;顧寧讓計量室與生產振動源保持距離,並配置獨立基礎;何敬檢查起重機軌道和大型構件翻轉區;程衛只保留推進系統非危險總裝介面,高能介質不進入一期園區。
投資人最關心產能。設計按一年製造多套大型結構預留,實際第一階段訂單遠不足。若廠房一開始全部建滿,會有大片空置;若只按當前需求,又會被未來擴充套件卡住。
總圖採用“完整骨架、分段填充”。主跨、地基和物流通道一次按長期尺寸設計,裝置與工位按訂單逐步安裝。空白區域不出租給不相容業務,也不先裝修成辦公室,而是保持可擴充套件狀態。
“空著也要付錢。”財務說。
“拆掉重建更貴。”何敬說。
馬飛讓雙方把不同增長情景算到十年。低增長下,完整骨架確實增加前期成本;中高增長下,它避免兩次停產改造。最終董事會批准骨架,條件是裝置採購逐臺過現金停止線。
公眾複核會上,周伯問的不是廠房,而是夜間燈光。總圖裡的高杆燈可能照進他院子,也可能影響海岸生物。照明團隊把燈具降低、分割槽遮光,並設夜間非作業區域自動關閉。馮老師要求學校方向的施工車輛在上下學時段禁行,寫進承包合同而不是現場通知。
承包商對此很不滿意。工期模型顯示,每天少兩個交通時段,混凝土運輸效率下降。對方提出用交警臨時管制學校路口,讓工程車優先。
“專案路讓學校,不是學校讓專案。”馬飛說。
承包商報價增加,另一家公司趁機給出更低價格,卻在合同附件裡把颱風停工算作星辰違約。法務和高嵩聯合審查,發現其低價建立在不合理連續作業上。最終中標者不是最低價,而是願意把氣象停工、員工休息、道路時段和恢復責任寫入基線計劃的一家。
開標結果遭到質疑。星辰公開評分方法與利益衝突宣告,但不披露商業秘密。最低價公司投訴馬飛偏袒,高嵩主動迴避複核,因為他曾與中標方一名工程師共事。獨立委員會重新評分,結論不變。
爽快沒有來自馬飛一句話壓住爭議,而是規則離開他仍得到同一結果。
總圖最後簽署用了整整一天。每個專業只能籤自己負責的部分,任何人都沒有“總體正確”的萬能簽名。馬飛作為專案決策人籤的是範圍、資金與治理,不替顧寧籤質量,不替地方籤用地,也不替未來主管部門簽發射許可。
傍晚,一百八十七張圖被裝進防潮櫃。電子版本生成校驗值,修改必須保留歷史。專案助理問馬飛要不要把封面影印一份掛在展廳。
“掛員工入口。”他說,“讓每天會被它影響的人先看。”
圖掛上後,食堂師傅經過,指著新配送口說這回車不用和大件搶路。班車司機則在夜班站點旁又畫了一個小圈,問能不能加長雨棚,因為海南的雨經常斜著下。
設計院收到第一百八十八條修改意見。
雨棚意見看似簡單,設計員把頂棚向外加長一米便準備關閉。班車司機老梁拿來一把澆花噴壺,讓人在模型前從側面噴水。風扇一開,水仍從下車方向掃進候車區,站在最外側的人幾乎全溼。
“海南的雨不按正面圖下。”他說。
團隊把雨棚改成錯位擋雨、快速排水和不遮視線的組合,夜班通道也避免形成監控死角。清潔員接著問水流到哪,才發現加長屋簷會把雨集中排向無障礙坡道。第一百八十八條意見最終牽動照明、排水、安全與路緣四個專業,修改頁數比原建議多了十一張。
馬飛要求所有專業一起到現場搭一段一比一樣板。承包商嫌小題大做,用鋼管和舊板材臨時搭出十米通道。一次午後陣雨正好到來,十幾個人站進去,有人鞋溼,有人被屋簷滴水砸到肩膀,輪椅模型則在轉角積水處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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