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飛第一次坐上多軸轉運車時，車還沒有發動。
駕駛室像一間裝滿儀表的小屋，前後輪組可以獨立轉向，平臺能調高、調平。何敬在空地上擺了十幾個錐桶，模擬廠門、橋頭和未來工位入口。供應商工程師保證，車輛可以橫移、斜行和原地小角度調整，十一點六公里路線上的彎道都不是問題。
“先按最差一組感測器狀態走。”顧寧說。
工程師有些不滿，仍關閉一套位置反饋。車開始緩慢移動，前輪轉過，後輪響應遲了不到一秒。空載平臺只偏出幾釐米，若上面是高重心大型結構，誤差會被放大。
何敬立即停試。
供應商解釋備份系統會在真實故障時切換，這次只是演示設定造成。顧寧要求提供切換檢測時間和失效覆蓋，不能用“會切換”代替資料。當天原定路線演示取消。
馬飛沒有因為地方觀察人員在場要求繼續。他從駕駛室下來，與司機一起吃盒飯。司機姓韓，在港口開過多年重車，問他們為什麼要買這麼複雜的裝置。
“未來結構不想被道路彎道拆成幾段。”
老韓夾起一塊排骨：“再好的車也怕人以為它不用拐彎。”
這句話擊中了團隊的盲點。多軸車能減少轉彎半徑，不等於道路、載荷和操作沒有邊界。坡度、橫風、輪胎、液壓、地基、通訊和司機視野仍會決定能否透過。
供應商補齊故障切換後，第二次測試加入模擬載荷。平臺上裝的是鋼製水箱，重量與重心可調。車輛透過廠門模型時，雷射測距顯示餘量充足；到橋頭橫坡，自動調平系統卻頻繁修正。司機感覺比資料更早：“右後輪下面軟。”
停車檢查發現，測試場一塊回填土在前夜雨後含水率上升。地面測量只做了路線中心，沒有覆蓋輪組最外側。若按自動系統繼續，平臺仍可能保持水平，路基卻會被逐漸壓壞。
路線勘測由一條線擴充套件成一條帶。每個輪組可能經過的位置都要有承載資料，雨季和乾季分別驗證。轉運車也增加地面狀態輸入，自動調平不能掩蓋路基失效。
第三次測試才真正上路。模擬載荷從清瀾港方向出發，避開集市與學校時段。老韓在駕駛室主操，星辰工程師只監控。車輛遇到第一個緩彎時，前後輪組同時轉向，長平臺像一條慢慢彎身的魚，幾乎沒有侵入路肩。
許船主騎摩托在遠處跟著，到小賣部門口停下。過去那條最短路線會從雨棚邊擦過，新路線離這裡兩公里。小賣部老闆仍來看，手裡拿著一瓶汽水，說想看看讓自己“差點搬家”的車長什麼樣。
車在橋前停了十五分鐘。不是故障，而是讓一隊放學孩子先透過另一段公共路。司機關閉非必要動力，地面人員守住邊界，沒有把等待從記錄裡刪掉。
下午海風增大。載荷風速達到預警點，轉運任務在一個預定停靠區暫停。平臺降低，附加系固，人員輪換。地方觀察員問能否趁風還沒超限再走三公里，何敬拒絕。
“停靠區就是為不賭這三公里修的。”
兩個小時後風速下降並保持，車輛繼續。到製造區入口時天已暗，燈光采用遮光設計，沒有照到周伯院子。老韓把平臺橫移到廠門中心，最大偏差小於設計餘量。
測試成功，卻沒有證明未來箭體一定能走。模擬載荷的氣動外形、剛度和重心都與真實產品不同，正式運輸仍需專門驗證。報告名稱只寫“過載轉運系統路線適配試驗”。
供應商原本準備在新聞稿裡寫“亞洲領先多軸運輸車首秀”，被星辰刪掉。對方不高興，馬飛讓採購按合同支付全部測試款，沒有用宣傳讓步換價格。
當天夜裡，老韓被邀請參加覆盤。他指出監控屏把輪組狀態做成一排同樣的綠色圖示，司機在顛簸中很難迅速找到異常。介面團隊按他的建議，把關鍵偏差與車輛位置關聯顯示，並保留語音提示。
“你不是火箭工程師。”年輕設計員說。
“可車是我開的。”
馬飛坐在後排聽見，想起食堂師傅改配送口、清潔人員改垃圾路線。廠場一體不是把所有決定交給懂火箭的人，而是讓真正碰到每個介面的人有權改圖。
測試完成後，轉運車沒有開進展廳。它停在維護棚裡，輪胎上的紅土沒有洗掉。老韓在交接表上寫下當天最重要的限制：車可以少拐彎，人不能少看路。
第二天一早，維護員發現右後輪組的一根液壓軟管外層有輕微擦痕。壓力沒有下降，報警也沒有出現，按供應商標準可以繼續觀察。老韓卻把前一天“右後輪下面軟”的感覺寫在記錄旁，要求檢查軟管佈置與護板。
拆開後，擦痕來自一隻安裝偏了三毫米的線夾。車輛調平時軟管會反覆蹭到護板邊緣，短期不會破，長期卻可能在最不合適的運輸視窗漏油。供應商認為屬於裝配個例，顧寧抽查同批車輛，另找到兩處位置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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