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昌廠房還在做地基處理，星辰第一件全尺寸結構段卻已經在北方一座舊廠房裡捲了起來。
它不是飛行箭體，也不承壓。任務只有三個：驗證大直徑薄壁結構成形與焊接路徑，檢查工裝和測量能否閉合，以及為文昌廠房裝置佈置提供真實尺寸。為了不讓外界誤解，結構段從材料下單開始就標記“工藝驗證件，禁止用於飛行”。
舊廠房屋頂漏雨，起重機只能覆蓋主跨一半。何敬帶隊清出一塊區域，地坪重新測量，發現最大高差超過原工裝允許值。有人建議用墊片調平，顧寧要求先證明地坪長期穩定。最後，他們澆築獨立基礎，工期晚了十二天。
馬飛第一次看到卷板機把金屬緩慢彎成弧時，站得比警戒線還遠。板材邊緣一點點靠近，最終形成沒有閉合的圓。工人用樣板檢查曲率，測量系統沿圓周記錄，幾處回彈超過預測。
供應商師傅姓魏，做了二十多年壓力容器。他看完資料，拿粉筆在板上標了三處：“機器沒錯，材料每批脾氣不一樣。”
工程師不喜歡“脾氣”這個詞，魏師傅讓他們查軋製方向與批次。三處偏差果然與板材位置相關。材料模型隨之增加實測回彈，不再只用手冊值。
第一條縱縫焊接前，自動裝置除錯透過。真正起弧後，跟蹤系統在一處表面反光變化位置輕微偏移，質量員立即停機。焊縫只走了不到半米，停下留下的接頭反而更難處理。
供應商負責人臉色難看，認為可以手動修正繼續。顧寧不允許在原因未確認時把操作員變成補償演算法。檢查發現照明角度和表面標記共同干擾視覺跟蹤，文昌未來廠房若採用相同系統，光環境就不能只為人眼設計。
裝置加裝另一種感測參考，照明與標記重新規範。停機接頭被切除，結構段長度縮短。有人提議補一塊板恢復原尺寸，何敬拒絕。工藝驗證要記錄真實損失，不能為了拍出完整圓筒多造一個介面。
第二次焊接完成後，圓度仍不合格。誤差不大，外觀看不出來，卻超過工裝驗證目標。團隊連續檢查裝置、基礎和測量，最後在臨時支撐上找到原因：支撐滾輪溫升後尺寸變化，圓筒在不同測量時刻受力不一致。
魏師傅用手摸了摸滾輪，說早就覺得它熱。年輕工程師問為什麼沒報告。
“以前這種活靠師傅邊做邊調，熱了就慢一點。”
“現在要把慢一點寫出來。”何敬說。
滾輪增加溫度測點和等待條件，工藝卡規定測量前的穩定時間。第三次複測，圓度進入目標範圍。那隻少了半米的金屬圓筒終於從工裝上吊起，緩慢移動到獨立支座。
廠房裡有人拍手，掌聲與起重機報警聲混在一起。馬飛也笑了，卻沒有站到結構段前合影。他先去看被切下的失敗焊縫。切口、偏移和接頭都被編號保留，將運往文昌培訓中心。
外界很快拍到廠房門口的大圓筒。媒體稱星辰首枚火箭完成總裝，照片被轉了上萬次。陳維明連夜澄清，這是無推進劑、非承壓、不可飛行的工藝結構段，不是完整箭體。
有人失望，有人繼續嘲笑星辰只會給成功降級。第二天，一家海外裝置供應商卻主動聯絡，希望參與文昌自動焊接系統競標。對方在照片中看見的不是“首枚火箭”，而是結構尺寸、工裝路徑和失敗接頭管理。
競標談判中，對方要求工藝資料歸裝置商所有，星辰只能獲得結果。馬飛拿出舊廠房的跟蹤偏移和滾輪溫升案例：“沒有原始資料，我們不會買一臺只會宣佈合格的機器。”
供應商不肯讓步，星辰轉向與國內裝置廠聯合開發。週期更長，卻保留控制、資料與維修能力。魏師傅被聘為現場工藝顧問，條件是把“憑手感”轉成可訓練、可複核的記錄，不把個人經驗消滅，也不讓它只能跟著一個人退休。
結構段運往文昌前，低平板車先做路線檢查。圓筒雖不重，尺寸已接近未來大型構件。它在廠門口第一次轉彎時，距門框只剩設計餘量。何敬站在旁邊，想起最早有人要求縮小廠門節省鋼材。
車停在門外，魏師傅用粉筆在圓筒上寫：“不飛。”顧寧在旁邊加了裝置編號和狀態牌。兩個字很大，攝影記者無法裁掉。
馬飛摸了摸冰涼的金屬表面。它沒有發動機、沒有燃料，也到不了十八米。可星辰第一次不再圍著一件小型驗證器討論未來尺寸，而是讓一個真實的大圓筒逼著廠房、道路、裝置、供應商和所有人的手重新適應。
運輸準備比製造又多出一摞問題。圓筒不重，卻怕區域性受力，常規吊帶會在薄壁上留下難以恢復的變形。何敬設計一套內撐與分佈吊點，魏師傅看了圖，拿粉筆在地上畫出工人真正能站的位置：其中兩個吊點旁沒有安全落腳處，理論上能掛，現場沒人伸得進手。
工裝重做一輪，吊裝演練使用同尺寸木質框架。第一次起吊不到十釐米，一隻吊帶便出現輕微走位。指揮員立刻落回，供應商說繼續抬高後受力會自然找正。顧寧讓他把“自然”從方案裡刪掉，增加防滑限位和張力監測。
第二次演練，所有張力在允許範圍，地面人員卻發現一名新工人下意識跨過受力索具。現場暫停，重新佈置通道和視線，指揮口令也從多人喊話改成單一來源。工人接受再培訓，沒有用一次違規替工裝與區域設計免責。
真正吊起圓筒那天，舊廠房屋頂仍在滴水。施工隊提前鋪了接水槽，任何水滴不得落到清潔後的表面。馬飛站在警戒線外，手機響了三次都沒接。金屬緩慢離開支座，停在半米高度做第一輪檢查，隨後才移向運輸架。
魏師傅盯著圓筒底邊，嘴裡數著吊車行走的節拍。落架時最大偏差只有兩毫米，他沒笑，先鑽到下面看支撐接觸。最裡面一塊軟墊有折角，若直接走長途，區域性壓力會逐漸增大。運輸又晚一天，軟墊全部重灌並編號。
物流公司催得著急，海運視窗錯過便要等一週。財務問能否邊走邊觀察，馬飛回答運輸不是把未閉合問題帶到下一站。最後船期確實錯過，專案支付空艙與改簽成本。何敬把損失記在設計覆盤，不歸為顧寧“過度質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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