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封材料來自一把剪刀。
冷氣管路裝配時，操作員剪裁密封帶，尾端多出一小角。他用鑷子夾走，卻沒有發現更細的一片粘在手套上，隨後落進接頭。吹掃檢查時碎片貼著管壁，沒有被帶出；高空翻轉和振動讓它游到閥口。
顧寧沒有把責任停在操作員身上。工位照明不足，剪裁和裝配在同一張檯面，密封材料顏色又與手套接近。流程要求“清除殘餘”，卻沒有規定如何證明清乾淨。
新工位把剪裁區與潔淨裝配區分開，密封材料換成更醒目的顏色，剩餘邊角按領用長度閉合，管路增加內窺和顆粒檢查。那名操作員沒有被開除，他停崗複訓，親自參與修改圖卡。
“我寧願被罰。”他說，“現在全廠都知道是我那把剪刀。”
顧寧說：“罰你容易。讓所有人以後都不靠運氣，難。”
第二臺歸帆的姿態系統增加了故障容錯。一個噴口變弱時，控制器可以用對側組合補償，但補償有邊界，不能把一套壞系統假裝成完好。許傑做了幾百組隨機故障，螢幕上的試驗器有時像喝醉，有時翻到一半不動。
模擬室對面是職工活動室，晚上有人打乒乓球。許傑盯曲線久了，拉程衛過去打一局。程衛握拍像握扳手，連發三個球都下網，嘴上還怪桌子不平。
“你看，輸入一樣，輸出也不一樣。”許傑撿球，“人都有手感波動，噴口更有。”
程衛把第四個球狠狠抽回去：“發動機不會找桌子藉口。”
球擦邊落地。兩人低頭看那條白線，忽然同時想到控制邊界。噴口補償如果總追求把誤差打回正中，會像接一個擦邊球，動作過猛反而失位。回到模擬室後，他們把補償目標從“立刻歸零”改成“在可控時間內回到安全帶”，冷氣消耗下降，振盪也小了。
這不是乒乓球發明了制導，只是讓兩個熬夜的人換一種方式看見問題。第二天，演算法仍要經過公式、模擬和硬體測試，誰也沒在報告裡寫“靈感來自一記擦邊球”。
姿態噴口供應商對新增顆粒檢查有意見。每套檢查多花半天，交期會延長。星辰沒有單方面壓價，而是一起改接頭裝配：供應商交付封閉清潔元件，現場只做整體安裝，減少暴露機會；抽檢按批次風險調整，發現一件超限就擴大範圍。
第一批封閉元件到廠時，包裝上貼了兩層封條。一名工人拆外層後差點把內層也撕掉，幸虧圖卡用醒目圖示寫著“潔淨區內開啟”。流程又補一條：不是封條越多越安全，拆哪一層必須一眼看懂。
歸帆二號出廠前，操作員把那把造成碎屑的剪刀交給缺陷陳列櫃。櫃子裡已有燒蝕樣片、裂開的支腿件、異常軸承和幾隻壞閥門。沒有英雄照片，只有每次差點被忽略的東西。
他帶新員工參觀時說：“別學我記住這把剪刀，要記住剪完以後怎麼證明桌上沒有東西。”
晚上回家，他女兒問爸爸是不是把火箭剪壞了。他說是自己剪下一小片東西，差點讓火箭拐錯彎。孩子拿出手工課剪的紙花，認真把桌面碎紙一片片數進垃圾盒。
“我都收完了。”
他看著女兒，第二天提議把邊角閉合從目視改成稱重與數量雙檢查。小孩能數清的紙片，工廠裡更不能靠一句“應該拿走了”。
程衛站在後面看：“你們軟體就不能讓它飛得精神點？”
“可以，把故障都刪了。”
“那我也會。”
最危險的一次模擬裡，兩個導航來源同時給出看似合理、方向卻略有衝突的資料。慣性系統認為箭體只偏兩度，衛星導航解算認為偏了六度。控制器在兩者之間來回修正，冷氣消耗很快。
導航組提議按置信度自動選一個。顧寧問置信度錯了怎麼辦。
葉驍把問題換成人話：“兩個人給你指路，一個說左邊，一個說右邊。兩個人都穿制服，你憑誰聲音大選？”
“看路標。”年輕工程師回答。
“飛行器的路標是什麼？”
他們增加第三類粗測量作為裁判：不求精確，只判斷大方向。若兩套精導航分歧超過閾值，系統不繼續追求精確落點，轉入保守姿態和安全落區。目標從“落到白點”降級成“別飛出紅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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