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飛在短租方案上畫了圈:“先租。我們要學的是平臺怎麼工作,不是學怎麼把一條廢船救活。”
採購員有些捨不得:“賣方說今天不籤,明天就有人要。”
老船長端起涼透的茶:“真有人要,他就不會從上星期追你追到今天。”
午後四點,食堂送來兩桶綠豆湯。平臺組的人蹲在港池邊喝,塑膠碗擱在膝蓋上,風一吹,湯麵便斜到一邊。年輕設計師盯著那碗湯看了許久,忽然把沒喝完的半碗放到駁船甲板中央,手機架在旁邊錄影。
伴隨船第一次駛過,湯只晃了晃;第二次故意加速轉彎,尾浪拍上駁船,塑膠碗滑出一米多,撞上繫纜樁才停。
“火箭不會裝在塑膠碗裡。”程衛說。
“可它的腿也會滑。”設計師把錄影倒回去,“甲板塗層、積水、鹽、發動機餘熱,不能只算靜摩擦。”
這一碗綠豆湯給任務單添了六項:溼甲板摩擦試驗、熱流後塗層強度、排水坡度、支腿接觸材料、甲板異物檢查,以及落穩後的機械鎖定。何敬看完名單,又補了一項——機械鎖定失效時,返回體向哪邊倒。
“落下就算成功了吧?”採購員問。
“歸帆三號也落下了。”何敬說,“海會替你繼續考試。”
有人提議在甲板四周立一圈高擋牆,至少能攔住滑動的支腿。消防工程師立刻反對:擋牆會兜住高溫氣體,也會讓海水排不出去。結構組又提出可摺疊護欄,老船長問誰負責在火箭下來前把它放倒,遠端電機若被鹽霧卡住怎麼辦。一個看似簡單的圈,開出二十多個故障分支。
馬飛沒有替他們選。他讓人從庫房搬來幾塊廢鋼板,在露天場地拼出甲板一角,再把歸帆三號那條變形最嚴重的支腿吊過來。水車往鋼板上澆海水,消防組撒少量無害示蹤粉模擬洩漏,工人用捲揚機拉著支腿在不同塗層上移動。
第一種防滑層抓得太死,支腳一歪便把表面整片掀起;第二種耐熱,卻沾鹽後滑得像抹了油;第三種表現尚可,清洗時又堵住了排水槽。太陽落到廠房後面,原本人人看好的三種材料,沒有一種熬過半天。
賣塗層的代表站在旁邊,臉漲得通紅,堅持說實驗條件超出了產品說明。何敬把說明書還給他:“火箭也沒讀過你的說明書。改好了再來,我們照樣付錢;改不好,不耽誤彼此。”
代表收起樣品箱,走到門口又轉回來,要走了一瓶現場海水和兩塊被燒過的鋼板。老船長看著他的背影點了點頭:“這家還能留在名單上。”
傍晚吃飯時,平臺組把幾張桌子拼在一起。設計師的筷子在餐盤上滾來滾去,他索性拿膠帶在桌邊粘了兩條擋條。何師傅路過,問他們是不是連筷子也要做動力定位。
“先做被動安全。”設計師一本正經地回答。
一桌人笑了半分鐘。笑完以後,他卻把那兩條膠帶拍下來,夾進了工作本。平臺斷電後的固定、回港拖帶中的約束、返回體失去主動控制後的傾倒方向,原來都不是附加題。
老船長仍搖頭:“無人平臺也會漂。動力定位不是拿滑鼠把圖示按在原地。”
他帶大家去港池看一艘工程駁船。船體寬,甲板平,遠看像一塊浮在水上的鐵板。真正上去,腳下每一下晃動都能傳到膝蓋。柴油機味、海水味和舊纜繩味混在一起,設計師剛站十分鐘便開始暈船。
老船長遞給他一個塑膠袋:“平臺設計先從別吐在圖紙上開始。”
海風一陣陣推來,停泊的駁船也在纜繩範圍內前後移動。船長讓人把甲板中央畫一個十米圈,設計師走進去,再閉眼站十秒。睜眼時,他以為自己還在圓心,實際已經偏到邊緣。
“這是人晃了,不是船動。”他辯解。
“火箭落下來時,感測器、甲板和海都在動。你想分清誰動,先得有尺。”
平臺第一筆預算沒有拿去買鋼,而是買測量:高精度定位、姿態、海況、風和甲板變形感測器。先把一艘普通駁船在不同海況下怎麼晃看清,再決定如何改。
程衛心疼:“這些裝置加起來,夠造半臺歸帆。”
蘇雨桐說:“半臺歸帆若落在一塊你不知道往哪晃的甲板上,只能變成更多賬單。”
夜裡,海況測試開始。平臺組在駁船上布感測器,伴隨船繞行製造不同尾流。第一次資料傳回,三個定位系統給出的位置差了兩米。兩米對歸帆三號的二百九十一米誤差不算什麼,對將來一條支腿能否踩進甲板邊緣,卻足夠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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