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白天還在模擬颱風,晚上便看到真正的海把船、汽車和房屋一起推過街道。沒有人再說平臺只是甲板。老船長關掉迴圈播放的畫面,要求所有人停止圍看,只保留工作需要的新聞源。
“看一百遍不會多懂海。”他說,“把你們自己的東西查一遍。”
平臺停泊高度、纜系方式、緊急離港、岸電切斷、危險物料轉移、海嘯到達時間不足時的無人化處置,全被重新翻出來。原方案假設風浪是主要外部風險,卻沒有認真寫近岸長週期海水湧動。港池平時看起來越安全,狹窄入口和岸邊設施越可能在異常水位中變成碰撞源。
程衛提議把平臺長期停在更深水區,避免港內風險。老船長問了三個問題:誰給它補給,颱風往哪躲,日常檢修讓工人每天坐多久船。方案立刻從一句話變回一張空白紙。
海事顧問聯絡專業機構,補做當地海嘯、風暴潮和極端水位評估。評估沒有因為日本發生災難就憑空得出海南一定危險,也沒有用一個遙遠事件嚇人買單。不同成因、不同海岸地形、不同機率,必須分開算。星辰只先做無需爭議的改動:岸電與燃料介面可快速斷開,關鍵裝置不放在最低艙層,停泊狀態也保留遠端監控,撤離後不靠人返回關最後一隻閥。
馬飛批准了專項預算,又刪掉宣傳部門擬好的“以最高標準應對海上風險”。
“我們今天才發現漏了一道題,別急著誇自己滿分。”
三月十二日清晨,東京合作機構終於聯絡上一名失聯人員。他昨晚在學校體育館避難,手機沒電,借到充電器後先給家裡報了平安。另一人仍沒有訊息。
星辰總部沒有發“全員平安”的捷報。名單上還有一個空格,就只能寫正在確認。
上午,捐助與資訊合作請求一起湧來。可靠機構需要伺服器、翻譯、地圖標註和小額支付通道;也有剛註冊一天的網站要求星橋把它放在首頁,承諾“每一元都直達災區”,卻拿不出賬戶資質和執行主體。
支付稽核攔住第一個可疑募捐頁面後,對方在論壇發帖罵星辰見死不救。帖子很快被轉發,有人要求馬飛親自解釋。
蘇雨桐沒有讓公關刪帖,只公佈稽核需要的材料、已確認機構名單與退款路徑。她也不洩露對方提交的身份證明,只說未完成核驗,不能代收公眾款項。
“輿論會覺得我們冷血。”公關經理說。
“把陌生人的善意送進一個不知道誰開的賬戶,才是拿災難掙錢。”
星辰支付對已核驗的公益捐贈免收自身服務費,合作銀行和跨境通道是否收費則逐項註明,不把別人的成本說成自己免掉。使用者提交捐款前會看到接收機構、幣種、可能的結算時間和可否退款。頁面很長,不夠熱血,卻沒有一個按鈕叫“立刻改變世界”。
當天中午,第二名失聯人員透過地方聯絡點報平安。他家的房屋受損,人沒有受傷。東京辦公室的人在影片那頭哭了一陣,國內值班室沒有歡呼,只把名單最後一個空格填上時間和來源。
值了整夜的客服終於輪班。食堂阿姨送來白粥和鹹菜,有人趴在桌邊吃著便睡著,勺子還捏在手裡。蘇雨桐讓行政把附近酒店的空房訂下來,不許連續工作的人自己開車回家。財務問住宿算哪個專案,她說算“別讓第二場事故發生”。
馬飛也被許傑趕出了值班席。走廊盡頭的窗外天已經亮透,海南港池平靜得像一張與電視毫無關係的藍紙。他站了幾分鐘,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攥著手機。那段記憶沒有讓他提前阻止海水,也沒有給失去聯絡的人一個更快的答案。
他能做的只是把早就該做的備份、許可權、演練和應急入口做得更紮實,再在真正的災難到來時,不讓公司為了證明自己有用而添亂。
蘇雨桐把一杯熱豆漿塞到他手裡:“喝完去睡兩小時。”
“地圖還沒——”
“地圖有許傑,支付有我,東京有當地負責人。你若非要把所有人的活搶完,我就讓門崗按連續值班風險把你攔下。”
馬飛看了一眼門口。那名曾經真把他擋在場區外的保安正好巡過來,表情十分願意執行。
他把豆漿喝完,去休息室躺了九十分鐘。醒來時鞋還沒脫,外套壓出一道深皺,地圖爭議已經從幾千條標註擴大成了十二個資料來源、四種更新時間和一群誰也說服不了誰的志願者。
許傑還沒來得及離開工位,地圖後臺忽然湧進幾千條標註。道路中斷、臨時避難點、缺水、缺藥、充電位置,志願者從公開資訊裡整理出一張不斷擴大的協作地圖。
增長團隊看見訪問量,提出把它立刻放到首頁。日本辦公室卻發來緊急反對:其中至少三處避難點已經轉移,一條所謂“可通行道路”來源是六小時前的個人留言,還有人把求助者的姓名、電話和家庭地址全部貼了上去。
一張能救人的地圖,也可能把人領進斷橋,把隱私永遠留在網上。
鐘鳴盯著那幾千個紅點,問許傑:“先上線,還是先把它們一個個擦乾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