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斷開的支腿沒有等人商量完。
它先是浮在平臺外側五十多米，黑色腳墊朝上，像海面伸出一隻不合時宜的手。潮流轉向後，它開始往封控區邊緣漂，速度不快，卻比會議裡任何一句話都堅定。
海上負責人拒絕讓小艇立刻靠近。
歸帆四號主體還在平臺下方，推進劑狀態只由遙測估計，碰撞是否傷到管路沒有近距離證據。海面水樣與氣體監測尚未完成，消防水炮仍對著落水區域。支腿值錢，不值一條船員的命。
程衛問能否派無人艇。
平臺試驗配了一條小型遙控艇，原本用來觀察漂浮物和取水樣。它沒有機械臂，船頭只有攝像機與一隻可拋的軟索圈。操作員在伴隨船艙內接管，低頻寬通訊包只傳狀態，即時畫面走獨立鏈路；畫面一旦中斷，無人艇自動降速，不繼續盲衝。
第一次接近，海浪把軟索從支腿上方推開。第二次，索圈套住腳墊邊緣，卻因角度不對自行滑脫。第三次操作員沒有追支腿，而是把無人艇停在下游，讓漂浮物自己靠近。
老船長看著螢幕說：“在海上，跑得快的不一定先抓到。會等的才行。”
索圈終於套過支腳，收緊在粗壯的斜撐上。無人艇拖不動整條腿，只把速度減下來，避免它繼續漂出邊界。二十分鐘後，危險狀態確認達到遠端回收條件，伴隨船才從上風側緩慢靠近。
水手用長杆接過牽引索，沒有人跨過欄杆，也沒有誰為了鏡頭站到船頭最危險的位置。支腿被吊上工作甲板時，海水順著斷口往下淌，腳墊還粘著一塊被撕下來的防滑塗層。
程衛想過去摸，被質量員用隔離帶攔住。
“還沒測。”
“它就是一條腿。”
“昨天食堂門口那條也是腿，您會直接裝回去嗎？”
食堂樣件的故事顯然已經傳遍全廠。程衛把手縮回來：“你們質量組現在很會拿我的話堵我。”
質量員認真回答：“是何師傅教得好。”
歸帆四號主體沒有當天起吊。遙控裝置先確認主要閥門狀態，再由專業人員制定掛接點。箭體撞上平臺側面後，結構已經變形，原設計吊點未必還能承受。若照著正常手冊硬吊，可能把半截箭體撕開。
平臺組用聲吶和水下攝像建立現狀模型，結構工程師在岸上重新計算。第二天上午，主體才被雙點約束緩慢拖離平臺，排空、清洗後送上運輸駁船。
媒體早已從遠處拍到白浪。社交網站上出現各種標題，有的說星辰完成亞洲首次海上垂直回收，有的說試驗器落地後爆炸，還有一張模糊照片把水炮霧氣圈成“神秘火球”。
公關部門準備發一段剪輯，只保留接觸前後五秒，看上去像歸帆四號穩穩停在甲板上。馬飛看完，讓他們把九秒後的傾倒也放進去。
“那傳播效果會很差。”
“火箭已經掉下去了，剪掉不能把它撈回來。”
星辰釋出的通報寫得沒有想象空間：試驗器完成相對平臺制導、支腿展開和動力接觸，接地九秒後因橫向穩定與甲板鎖定未閉合而傾倒落海；人員安全，平臺處於可控狀態，環境監測未見超限；完整回收目標未完成，原因調查中。
評論區一半在笑“九秒回收”，另一半問既然失敗，為什麼還要公佈接地畫面。也有人逐幀看出返回體最後沒有猛烈橫移，落點距離預測只差幾十釐米。
一家海外航天媒體給星辰發郵件，問題寫得很直接：這是一次失敗，還是一次部分成功？
何敬給公關的答覆只有一句：“按目標拆開回答。落到平臺完成，留在平臺失敗。”
這句話沒有贏得所有人，卻讓保險觀察員主動要求看原始時序。他關心的不是網路上怎麼命名，而是星辰是否能把失敗邊界說清。若公司把九秒包裝成完整回收，未來理賠時也可能把任何殘骸都說成可複用資產。
支腿運回工廠，先在隔離區拍照、稱重、取樣。腳墊一側磨出一道深痕，斷口卻不像被生生扯碎，而是沿預定薄弱連線處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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